“喔喔喔......”熟睡中,我被嘹亮的鸡啼声吵醒。一开始，我还以为在做梦，市区里哪来的公鸡叫？毕竟，凌晨报晓的鸡啼声，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正在疑惑间，忽然“喔喔喔......”又是长长的一声，我这才注意到，这声音是从旁边的帝凯大厦传来的。
我看了看手机，才凌晨四点多。“哎！你有听到鸡叫吗？”妻从她房间里走过来问我。“听到了，是帝凯大厦传来的。”我回答了她。“帝凯大厦有人养鸡了？”她嘟哝了一声又回到房间去睡了。可我已不想再睡。我思忖，那隔壁帝凯大厦里的公鸡还会再叫一遍的。不是有“鸡叫三遍”的说法吗。
在城市里生活久了，每天听惯了飞机的轰鸣声、车流的鸣笛声和尘世的喧嚣声。此刻，听到这鸡啼声，竟让我产生出一种重返童年的恍惚和遇知交回故里般的亲近。这是我耽于怀旧的性格使然的吧？或许在他人看来，我这样说有点矫情了。
然而，话虽如此说，这激昂的鸡啼声的确唤醒了我的回忆，将我带回到了五十多年前的那些岁月。那时候，我在农村老家生活，记忆中，我祖母每年都会养一群鸡鸭鹅。那关鸭鹅的棚子是搭在天井里的，而关鸡的窝则是安置在家中的楼梯底下。这群鸡是以会生蛋的母鸡为主，但其中总会养有一只气宇轩昂的大公鸡。
按我老家乡间的说法“狗守家，鸡报时”，家里养一只公鸡，自然是为了让它来报时。虽说那时候在城市里早已有了自鸣钟，像我上海外婆家就有一座西洋自鸣钟，每天到了整点就会“噹噹噹”地悠悠敲响。但在我乡下老家却没有这种洋物件来报时，所以老家人每天都是以公鸡的啼叫声来推算时辰的。
我还记得，每年秋冬季的凌晨，有时候我醒来得早，看看窗外还是漆漆黑的一片，但楼梯下已有鸡翅在扇动的声响，随后，会有片刻的沉寂，仿佛那鸡在积蓄力量，又似在探听天地间的消息，接着就会听到“喔喔喔......”那第一遍的啼鸣声响亮地腾空而起，像是用一根锐利的金针，刺破了沉沉的、厚重的黑夜。
公鸡的第一遍报晓，意味着我祖母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随即，第二遍、第三遍高亢激扬的鸡啼声就会接连而至，且一声比一声嘹亮，一声比一声激昂。这声音穿透门窗，在寒冷的半空中荡向四面八方......此时，整个村庄还在沉睡中，唯有这鸡啼声，像是唤醒天地的号声。它响起不久，就会有远近的公鸡来应和。于是，东一声，西一声，此起彼伏，就像迎接黎明的大合唱在村庄的上空回响。鸡啼声中，天际微微泛起了一丝鱼肚色，渐渐地，又从黑暗中显现出绮丽的晨曦来。
清晨的鸡啼声，是新一天开始的序曲。我喜欢听随着鸡啼声而来的那些声音，祖母在楼下打开大门时的吱呀声，隔壁邻家人晨起的咳嗽洗刷声，鸡鸭出棚后“嘎嘎-昂昂”的欢叫声，黄狗的“汪汪”、老牛的“哞哞”声......这所有的声响都一起融汇在了悠长的鸡啼声里，构成了天地间最和谐、最动听的晨之协奏曲。
我有时会想，喜欢听这晨鸡报晓声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吧？古时候,有闻鸡起舞的祖逖与刘琨，有唐太宗听鸡叫赐名大山的传说，有人“束带待鸡鸣”，也有人感慨“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意境。对我来说，则向往“平生不敢轻言语，一叫千门万户开”的那般神力，或是“深山月黑风雨夜，欲近晓天啼一声”的诗意。
我还喜欢看雄鸡高唱时那种令人振奋的场景。那年秋天，我和同事徐生在永嘉林坑古村探胜。正是晌午时分，暖暖的太阳照耀着古村。这时谁家门前的柴堆上，高高挺立着一只鲜丽的大公鸡。它骄傲地昂着头，华丽的羽毛在阳光下熠熠闪耀。它先兀自向四方眺望了一会，然后再伸长脖颈“喔喔喔......”地高声放歌起来。它停顿了片刻，听了听什么，再次“喔喔喔，嗷......”地高唱了一声。紧跟着，山村里不知道有多少只雄鸡，大概有几十只吧，也都一齐亮开了嗓子，这里喔喔喔，那里喔喔喔，远远近近，随着山风、松涛、溪流、竹林一起，在层林尽染的山谷里阵阵回荡。你想想看，这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热烈场景能不感动人吗？
我的思绪还沉浸在回忆之中。突然从帝凯大厦那边又传来了第三遍的鸡啼声，“喔喔...喔。......”但这激昂的啼鸣声，骤然间，却戛然而止，只剩下弱弱的余音还在空中低徊。那声音里似乎透出一丝倔强，又仿佛带着些许的落寂。我不禁猜想，这也许是报晓鸡的主人怕惊扰大厦里的住户，禁止它发声了。但让我遗憾的是，这中断的第三遍鸡啼声不再延续，就那样默默地消失了。我为此牵挂起这报晓鸡的命运来了，它将会面临怎样的结局呢？是被它主人转送给他人，还是被关进储物间不再让它发声，甚至它将在当天中午或晚上被端上主人家的餐桌......
唉，既然是这样，我倒是希望这只雄鸡能被送到青山绿水间的乡村去，让它仍能按天生的习性，每天清晨伫立在村头大树下，昂首东方，然后伸长脖颈 “喔喔喔”地高歌，去迎接明丽的曙光。那般情景，正如我们这代人儿时所唱的歌曲那样；‘太阳光金亮亮，雄鸡唱三唱，花儿醒来了，鸟儿忙梳妆.....’是啊。在这鸡啼声里，有时间，有活力，有醒来的花儿，有忙梳妆的鸟儿，当然还有温暖和希望。
如我这样的思绪，日本作家薄田泣堇也有过相似的描述；“鸡啼声声，不只是声音，它是时序，是记忆，是让人在漂泊中得以锚定的坐标。鸡啼声里，你会觉得在漫漫长夜里，总会有希望在等待着黎明。”你能赞同薄氏的观点吗？
如你有同感，那我就建议你，不妨暂离城市去那乡村，去那偏僻的山乡，“去听一听那千户万户的鸡鸣犬吠声。它是可以给你很多安慰和很多鼓舞的。不信，前路茫茫正自踌躇当儿，隐隐的雄鸡啼鸣处，山那边的村舍就不远了。”你看，著名作家吴伯箫先生不也在由衷地赞美这回荡在山山水水之间的鸡啼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