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验骨辩冤，王爷的刀锋悬颈
夜风卷着坟地的湿冷和血腥气，刮过每一张惊惶的脸。那队玄甲铁骑带来的肃杀威压，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火把的光芒在冰冷的铁甲上跳跃，映着骑士们毫无表情的面孔，如同庙里供奉的煞神。
周仵作那张脸，已经褪尽了最后一丝人色，惨白得像刚刷过的墙皮，豆大的汗珠顺着松弛的脸颊滚落，砸在脚下的泥地上。他嘴唇哆嗦着，山羊胡子抖得不成样子，想辩解，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那两个衙役更是不堪，按着腰刀的手抖如筛糠，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刚才还鼓噪着要烧死我的村民，此刻噤若寒蝉，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死寂。
唯有夜枭在远处的枯树上，发出两声短促凄厉的啼鸣，更添阴森。
那道冰冷沉凝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依旧牢牢地锁在我身上。兜帽下的阴影里，那人的面容看不真切，但那道下颌的线条，如同最坚硬的寒铁，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骑在神骏的乌骓马上，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与火光交织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其中。
他刚才那句话，像冰锥，狠狠扎穿了周仵作那套摇摇欲坠的谎言。
“王…王爷…”周仵作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卑…卑职…卑职一时眼拙…求王爷恕罪！求王爷明察啊！”
他这一跪，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那两个衙役也慌忙跟着跪下，头埋得低低的。周围的村民更是呼啦啦跪倒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玄甲骑士们纹丝不动，如同冰冷的雕塑。唯有为首那人座下的乌骓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寿衣，粘腻冰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巨大的压力与一种被完全看透的悚然。这位“王爷”，他出现的时机太巧，气场太强，目的不明。他信我？还是仅仅需要一个戳破谎言的由头？
他的目光，似乎在我沾满泥土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那里还残留着抠挖翠浓指甲缝金箔的痕迹。随即，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看跪地求饶的周仵作，反而直接落在我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说下去。”
三个字，重逾千斤。
没有询问身份，没有质疑我的“死而复生”，更没有理会周仵作的哭嚎。他只是命令我，把刚才被打断的验尸结论，说完。
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我。我知道，这是唯一的生机，也是撬动这滩死水的唯一杠杆。我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和身体的虚脱感，强迫自己挺直背脊。寿衣宽大，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狼狈不堪，但我的声音却异常清晰稳定：
“死者，翠浓，侯府婢女。死因非棺中窒息，系生前遭暴力扼颈及后枕部钝器重击导致颅脑损伤致死。”
我蹲下身，动作没有丝毫迟疑，无视周围那些惊骇的目光，重新指向翠浓脖颈间那片深紫的扼痕：“颈部扼痕形态呈片状深紫，边界相对清晰，指印方向由前向后，说明凶手正面施暴，力量极大，意在瞬间剥夺其反抗能力与发声可能。”
指尖移向后脑那处狰狞的凹陷：“后枕骨左侧凹陷性骨折，骨裂边缘呈放射状，周围皮下血肿范围广，深及骨膜。凶器应为质地坚硬、有一定重量且边缘不规则的钝器，如锤、石、或金属重物握柄端。此一击足以造成严重脑震荡甚至颅内出血，瞬间昏迷或死亡。”
最后，我再次托起翠浓僵硬的右手：“其右手食指、中指指甲缝内，嵌有极薄金箔碎片，边缘有卷曲磨损痕迹。这绝非下葬沾染所能形成，而是在遭受扼颈或重击时，因剧烈反抗，指甲抓挠凶手佩戴金饰（如戒指、手镯、衣扣、甚至发簪）而残留！此为锁定真凶身份的关键物证！”
我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面如死灰、抖如风中落叶的周仵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冰冷的质问：
“至于周仵作所言‘自缢窒息’、‘棺中挣扎致死’，纯属无稽之谈！且不论死者瞳孔完全散大固定，远超窒息死亡时间窗，单是这后脑致命的凹陷骨折和指甲缝中的金箔，就足以将他的谎言戳得千疮百孔！他身为官府仵作，勘验命案，如此重大外伤视而不见，反以‘怨气索命’之荒诞言论混淆视听，颠倒黑白！敢问王爷，”
我猛地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那兜帽阴影下深不可测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如此渎职枉法、构陷无辜、包庇真凶的仵作，该当何罪？！”
“你…你血口喷人！妖女！王爷！王爷明鉴啊！”周仵作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涕泪横流地朝着乌骓马的方向猛磕头，“卑职…卑职年老眼花…一时疏忽…绝非故意！是这妖女！她死而复生，邪异非常！她的话不可信！她定是用了妖法……”
“聒噪。”
冰冷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瞬间斩断了周仵作所有的哀嚎。
只见乌骓马上那人，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动。
“锵——！”
一声清越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骤然响起！
一道森冷的寒光，如同暗夜中骤然撕裂的闪电，瞬间划破沉闷的空气！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
“噗嗤！”
周仵作撕心裂肺的哭嚎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跪在地上的周仵作，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那惊恐欲绝的表情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他刚才指着我控诉的那只右手。
手腕处，一道细细的血线，如同朱砂笔轻轻划过。下一秒，那只手，连同紧握着的、作为他仵作身份象征的小巧验尸工具包，齐腕而断！
断口平滑如镜。
“啪嗒。”
那只断手和工具包，一起掉落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而诡异的声响。暗红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平整的断腕处狂涌而出，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泥土。
“呃……啊……”周仵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珠因极致的恐惧和剧痛而暴突出来，死死盯着自己狂喷鲜血的断腕，仿佛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巨大的痛苦迟滞了一瞬，才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的神经。
“啊——！！我的手！我的手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终于冲破喉咙，在死寂的坟地上空疯狂回荡，撕心裂肺，令人头皮发麻。他像一只被扔进滚油里的虾米，蜷缩着身体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抽搐，断腕处喷溅的鲜血甩得到处都是，染红了他的衣服，也染红了周围的土地。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泥土和腐败的气息，弥漫开来。
“嘶……”所有跪着的村民，全都倒抽一口冷气，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里的恐惧达到了顶点，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烛。那两个衙役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裤裆处瞬间湿了一片，骚臭味弥漫开来。
玄甲骑士们依旧沉默如山，仿佛只是看到一片树叶落下。
乌骓马上，那柄出鞘的长剑，剑身如一泓寒冽的秋水，映照着跳跃的火光和清冷的月辉，剑尖斜指地面。一滴粘稠的鲜血，正沿着那吹毛断发的锋利剑刃，缓缓滑落，最终滴入泥土，消失不见。
兜帽的阴影下，那人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只有那握着剑柄的手，骨节分明，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刚才斩断的不是一只活人的手，而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冰冷的目光，终于从地上翻滚哀嚎的周仵作身上移开，再次落回我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现在，”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缓，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都冻结的威压，“安静了。”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刚才那一剑的狠辣、果决、以及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言语的威胁都要强烈百倍。这位战神王爷，他的权势和手段，远超我的想象！他不是在主持公道，他只是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清除掉挡在面前的噪音和障碍。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但我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能慌！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需要我的“验尸”结论，至少现在需要。
那冰冷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审视我强装的镇定下是否藏着崩溃。随即，他握着长剑的手腕轻轻一抖。
“嗡……”
剑锋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鸣。剑身上残留的血迹，竟被一股无形的劲力瞬间震散，化作细小的血雾，消散在夜风中。那柄寒光四射的长剑，重新变得纤尘不染，如同从未沾染过血腥。
“铮！”
长剑精准地滑入他腰间古朴的鲨鱼皮剑鞘，发出一声清越的归鞘声。
“证据。”他言简意赅，目光扫向地上翠浓的尸体，尤其是她那只嵌着金箔的右手，“带走。”
“是！”他身后一名玄甲骑士沉声应道，动作迅捷地翻身下马。此人身材魁梧，面容冷硬如岩石，正是之前护在他身侧的那名心腹亲卫。他大步上前，无视地上翻滚哀嚎、血流如注的周仵作，径直走向翠浓的尸体。他没有直接用手去触碰那嵌着金箔的指甲，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方极其干净、质地特殊的黑色皮料，小心翼翼地包裹住翠浓的右手，然后才动作利落地将整具尸体扛起，如同扛起一袋寻常的货物，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酷。
“王爷！”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那正准备拨转马头的挺拔身影，微微一顿。兜帽阴影下，那双冰冷的眼眸再次转向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过来。
“指甲缝里的金箔…极易脱落损毁…需…需用蜂蜡或特制胶泥固定封存…方能…保全证据形态…”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快速地说出了关键。这是现代痕检的常识，但在古代，未必有人在意这种细节。
那亲卫动作一顿，看向自己的主子。
乌骓马上的人影沉默了一瞬，兜帽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颔首。随即，那冰冷的声音吐出两个字：“照做。”
“遵命！”亲卫立刻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摸索起来。周围的村民和瘫软的衙役，看着这一幕，眼神更加敬畏恐惧。
“至于你，”冰冷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如同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苏渺？”
他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他果然知道我的身份！他出现在这乱葬岗，绝非偶然！
“死而复生……”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冰冷的蛇信舔过耳廓，“有趣。”
这两个字，让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有趣？在他眼里，我这离奇的遭遇，仅仅是有趣？是值得观察的奇物？还是……另有用处？
不等我细想，他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惊雷炸响：
“侯府弃女，擅开棺验尸，指证嫡母心腹……呵。”一声极轻的冷笑，寒意刺骨，“苏府，今夜怕是要热闹了。”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连翠浓是嫡母王氏的心腹都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他对京城权贵的渗透，到了何种地步？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我原以为验尸是自保的筹码，现在看来，却像是一脚踩进了更深的漩涡！这位王爷，他才是真正掌控棋盘的人！而我，连同这具尸体，都成了他棋局上的棋子！
“带走。”冰冷的命令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着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强劲的力道猛地从旁边袭来！是那个刚刚封存好金箔证据的亲卫！他动作快如闪电，一手如同铁钳般牢牢扣住了我的手腕！
“啊！”手腕处传来骨头几乎要被捏碎的剧痛，我忍不住痛呼出声。这具身体本就虚弱，又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经历连番惊吓，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被这铁塔般的汉子一抓，半边身子都麻了，脚下虚浮，根本无力挣扎。
“放开我！”我下意识地挣扎，另一只手想去掰开他的手指，却如同蚍蜉撼树。
那亲卫面无表情，对我的反抗视若无睹，像拎小鸡一样，毫不费力地就将我提了起来！双脚瞬间离地！宽大的寿衣下摆在空中无助地晃动。
“你干什么！放开我！”屈辱和愤怒冲上头顶，我拼命扭动身体，沾满泥污的脸因用力而涨红。这粗暴的对待，比死亡更让我感到羞辱！
“王爷有令。”亲卫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机器。他提着我，大步走向一匹空着的战马。马匹高大神骏，披着简易的皮甲，冰冷的铁质马镫在火光下反射着寒光。
“我自己会走！”我咬着牙低吼，试图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亲卫充耳不闻，手臂猛地发力，如同扔麻袋一般，将我整个人朝着马鞍横抛过去！
天旋地转！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冰冷的皮革和金属马鞍狠狠撞在腰腹肋骨上，痛得我眼前发黑，几乎窒息！身体软软地伏在马鞍上，头朝下，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狼狈到了极点。寿衣凌乱地翻卷着，露出沾满泥泞的小腿和光着的脚丫，在寒风中冻得发青。
夜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泥土腐败的气息灌入口鼻。视线颠倒摇晃，只能看到冰冷的马蹄、染血的泥土、还有那些跪在地上、噤若寒蝉的村民惊恐又带着一丝怜悯的目光。
屈辱！前所未有的屈辱！
指甲深深抠进马鞍粗糙的皮革里，指尖传来刺痛。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强忍着没有让屈辱的眼泪掉下来。力量！这就是绝对的力量差距！在这个世界，没有力量，连保持基本的尊严都是奢望！
“驾！”
一声短促的喝令。
沉重的马蹄声再次响起，如同闷雷滚动。整支玄甲铁骑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瞬间启动！我被横搭在马鞍上，身体随着战马的奔腾剧烈颠簸起伏，每一次颠簸都撞击着脆弱的肋骨和脏腑，痛楚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视线剧烈晃动，颠倒的世界里，是飞速倒退的荒坟、枯树、以及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泥地——周仵作还在那里翻滚哀嚎，声音已经嘶哑微弱，如同垂死的野兽。他那只断手，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中，旁边是他视若珍宝的仵作工具包。两个衙役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这一幕，如同地狱的画卷，深深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
冰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和裸露的皮肤，带走最后一丝温度。胃里翻搅得更厉害，喉咙口涌上强烈的恶心感。我死死闭着眼，将所有的屈辱、愤怒、痛苦和那一丝无法抑制的恐惧，都狠狠压在心底最深处。
苏府……嫡母王氏……还有这位深不可测、视人命如草芥的战神王爷……
前路，是比那口楠木棺材更深的黑暗，还是……一线搏杀的生机？
马蹄声如雷，踏碎了乱葬岗的死寂，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卷着坟地的湿冷和血腥气，刮过每一张惊惶的脸。那队玄甲铁骑带来的肃杀威压，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火把的光芒在冰冷的铁甲上跳跃，映着骑士们毫无表情的面孔，如同庙里供奉的煞神。
周仵作那张脸，已经褪尽了最后一丝人色，惨白得像刚刷过的墙皮，豆大的汗珠顺着松弛的脸颊滚落，砸在脚下的泥地上。他嘴唇哆嗦着，山羊胡子抖得不成样子，想辩解，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那两个衙役更是不堪，按着腰刀的手抖如筛糠，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刚才还鼓噪着要烧死我的村民，此刻噤若寒蝉，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死寂。
唯有夜枭在远处的枯树上，发出两声短促凄厉的啼鸣，更添阴森。
那道冰冷沉凝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依旧牢牢地锁在我身上。兜帽下的阴影里，那人的面容看不真切，但那道下颌的线条，如同最坚硬的寒铁，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骑在神骏的乌骓马上，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与火光交织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其中。
他刚才那句话，像冰锥，狠狠扎穿了周仵作那套摇摇欲坠的谎言。
“王…王爷…”周仵作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卑…卑职…卑职一时眼拙…求王爷恕罪！求王爷明察啊！”
他这一跪，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那两个衙役也慌忙跟着跪下，头埋得低低的。周围的村民更是呼啦啦跪倒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玄甲骑士们纹丝不动，如同冰冷的雕塑。唯有为首那人座下的乌骓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寿衣，粘腻冰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巨大的压力与一种被完全看透的悚然。这位“王爷”，他出现的时机太巧，气场太强，目的不明。他信我？还是仅仅需要一个戳破谎言的由头？
他的目光，似乎在我沾满泥土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那里还残留着抠挖翠浓指甲缝金箔的痕迹。随即，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看跪地求饶的周仵作，反而直接落在我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说下去。”
三个字，重逾千斤。
没有询问身份，没有质疑我的“死而复生”，更没有理会周仵作的哭嚎。他只是命令我，把刚才被打断的验尸结论，说完。
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我。我知道，这是唯一的生机，也是撬动这滩死水的唯一杠杆。我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和身体的虚脱感，强迫自己挺直背脊。寿衣宽大，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狼狈不堪，但我的声音却异常清晰稳定：
“死者，翠浓，侯府婢女。死因非棺中窒息，系生前遭暴力扼颈及后枕部钝器重击导致颅脑损伤致死。”
我蹲下身，动作没有丝毫迟疑，无视周围那些惊骇的目光，重新指向翠浓脖颈间那片深紫的扼痕：“颈部扼痕形态呈片状深紫，边界相对清晰，指印方向由前向后，说明凶手正面施暴，力量极大，意在瞬间剥夺其反抗能力与发声可能。”
指尖移向后脑那处狰狞的凹陷：“后枕骨左侧凹陷性骨折，骨裂边缘呈放射状，周围皮下血肿范围广，深及骨膜。凶器应为质地坚硬、有一定重量且边缘不规则的钝器，如锤、石、或金属重物握柄端。此一击足以造成严重脑震荡甚至颅内出血，瞬间昏迷或死亡。”
最后，我再次托起翠浓僵硬的右手：“其右手食指、中指指甲缝内，嵌有极薄金箔碎片，边缘有卷曲磨损痕迹。这绝非下葬沾染所能形成，而是在遭受扼颈或重击时，因剧烈反抗，指甲抓挠凶手佩戴金饰（如戒指、手镯、衣扣、甚至发簪）而残留！此为锁定真凶身份的关键物证！”
我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面如死灰、抖如风中落叶的周仵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冰冷的质问：
“至于周仵作所言‘自缢窒息’、‘棺中挣扎致死’，纯属无稽之谈！且不论死者瞳孔完全散大固定，远超窒息死亡时间窗，单是这后脑致命的凹陷骨折和指甲缝中的金箔，就足以将他的谎言戳得千疮百孔！他身为官府仵作，勘验命案，如此重大外伤视而不见，反以‘怨气索命’之荒诞言论混淆视听，颠倒黑白！敢问王爷，”
我猛地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那兜帽阴影下深不可测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如此渎职枉法、构陷无辜、包庇真凶的仵作，该当何罪？！”
“你…你血口喷人！妖女！王爷！王爷明鉴啊！”周仵作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涕泪横流地朝着乌骓马的方向猛磕头，“卑职…卑职年老眼花…一时疏忽…绝非故意！是这妖女！她死而复生，邪异非常！她的话不可信！她定是用了妖法……”
“聒噪。”
冰冷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瞬间斩断了周仵作所有的哀嚎。
只见乌骓马上那人，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动。
“锵——！”
一声清越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骤然响起！
一道森冷的寒光，如同暗夜中骤然撕裂的闪电，瞬间划破沉闷的空气！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
“噗嗤！”
周仵作撕心裂肺的哭嚎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跪在地上的周仵作，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那惊恐欲绝的表情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他刚才指着我控诉的那只右手。
手腕处，一道细细的血线，如同朱砂笔轻轻划过。下一秒，那只手，连同紧握着的、作为他仵作身份象征的小巧验尸工具包，齐腕而断！
断口平滑如镜。
“啪嗒。”
那只断手和工具包，一起掉落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而诡异的声响。暗红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平整的断腕处狂涌而出，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泥土。
“呃……啊……”周仵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珠因极致的恐惧和剧痛而暴突出来，死死盯着自己狂喷鲜血的断腕，仿佛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巨大的痛苦迟滞了一瞬，才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的神经。
“啊——！！我的手！我的手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终于冲破喉咙，在死寂的坟地上空疯狂回荡，撕心裂肺，令人头皮发麻。他像一只被扔进滚油里的虾米，蜷缩着身体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抽搐，断腕处喷溅的鲜血甩得到处都是，染红了他的衣服，也染红了周围的土地。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泥土和腐败的气息，弥漫开来。
“嘶……”所有跪着的村民，全都倒抽一口冷气，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里的恐惧达到了顶点，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烛。那两个衙役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裤裆处瞬间湿了一片，骚臭味弥漫开来。
玄甲骑士们依旧沉默如山，仿佛只是看到一片树叶落下。
乌骓马上，那柄出鞘的长剑，剑身如一泓寒冽的秋水，映照着跳跃的火光和清冷的月辉，剑尖斜指地面。一滴粘稠的鲜血，正沿着那吹毛断发的锋利剑刃，缓缓滑落，最终滴入泥土，消失不见。
兜帽的阴影下，那人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只有那握着剑柄的手，骨节分明，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刚才斩断的不是一只活人的手，而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冰冷的目光，终于从地上翻滚哀嚎的周仵作身上移开，再次落回我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现在，”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缓，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都冻结的威压，“安静了。”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刚才那一剑的狠辣、果决、以及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言语的威胁都要强烈百倍。这位战神王爷，他的权势和手段，远超我的想象！他不是在主持公道，他只是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清除掉挡在面前的噪音和障碍。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但我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能慌！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需要我的“验尸”结论，至少现在需要。
那冰冷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审视我强装的镇定下是否藏着崩溃。随即，他握着长剑的手腕轻轻一抖。
“嗡……”
剑锋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鸣。剑身上残留的血迹，竟被一股无形的劲力瞬间震散，化作细小的血雾，消散在夜风中。那柄寒光四射的长剑，重新变得纤尘不染，如同从未沾染过血腥。
“铮！”
长剑精准地滑入他腰间古朴的鲨鱼皮剑鞘，发出一声清越的归鞘声。
“证据。”他言简意赅，目光扫向地上翠浓的尸体，尤其是她那只嵌着金箔的右手，“带走。”
“是！”他身后一名玄甲骑士沉声应道，动作迅捷地翻身下马。此人身材魁梧，面容冷硬如岩石，正是之前护在他身侧的那名心腹亲卫。他大步上前，无视地上翻滚哀嚎、血流如注的周仵作，径直走向翠浓的尸体。他没有直接用手去触碰那嵌着金箔的指甲，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方极其干净、质地特殊的黑色皮料，小心翼翼地包裹住翠浓的右手，然后才动作利落地将整具尸体扛起，如同扛起一袋寻常的货物，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酷。
“王爷！”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那正准备拨转马头的挺拔身影，微微一顿。兜帽阴影下，那双冰冷的眼眸再次转向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过来。
“指甲缝里的金箔…极易脱落损毁…需…需用蜂蜡或特制胶泥固定封存…方能…保全证据形态…”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快速地说出了关键。这是现代痕检的常识，但在古代，未必有人在意这种细节。
那亲卫动作一顿，看向自己的主子。
乌骓马上的人影沉默了一瞬，兜帽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颔首。随即，那冰冷的声音吐出两个字：“照做。”
“遵命！”亲卫立刻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摸索起来。周围的村民和瘫软的衙役，看着这一幕，眼神更加敬畏恐惧。
“至于你，”冰冷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如同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苏渺？”
他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他果然知道我的身份！他出现在这乱葬岗，绝非偶然！
“死而复生……”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冰冷的蛇信舔过耳廓，“有趣。”
这两个字，让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有趣？在他眼里，我这离奇的遭遇，仅仅是有趣？是值得观察的奇物？还是……另有用处？
不等我细想，他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惊雷炸响：
“侯府弃女，擅开棺验尸，指证嫡母心腹……呵。”一声极轻的冷笑，寒意刺骨，“苏府，今夜怕是要热闹了。”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连翠浓是嫡母王氏的心腹都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他对京城权贵的渗透，到了何种地步？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我原以为验尸是自保的筹码，现在看来，却像是一脚踩进了更深的漩涡！这位王爷，他才是真正掌控棋盘的人！而我，连同这具尸体，都成了他棋局上的棋子！
“带走。”冰冷的命令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着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强劲的力道猛地从旁边袭来！是那个刚刚封存好金箔证据的亲卫！他动作快如闪电，一手如同铁钳般牢牢扣住了我的手腕！
“啊！”手腕处传来骨头几乎要被捏碎的剧痛，我忍不住痛呼出声。这具身体本就虚弱，又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经历连番惊吓，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被这铁塔般的汉子一抓，半边身子都麻了，脚下虚浮，根本无力挣扎。
“放开我！”我下意识地挣扎，另一只手想去掰开他的手指，却如同蚍蜉撼树。
那亲卫面无表情，对我的反抗视若无睹，像拎小鸡一样，毫不费力地就将我提了起来！双脚瞬间离地！宽大的寿衣下摆在空中无助地晃动。
“你干什么！放开我！”屈辱和愤怒冲上头顶，我拼命扭动身体，沾满泥污的脸因用力而涨红。这粗暴的对待，比死亡更让我感到羞辱！
“王爷有令。”亲卫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机器。他提着我，大步走向一匹空着的战马。马匹高大神骏，披着简易的皮甲，冰冷的铁质马镫在火光下反射着寒光。
“我自己会走！”我咬着牙低吼，试图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亲卫充耳不闻，手臂猛地发力，如同扔麻袋一般，将我整个人朝着马鞍横抛过去！
天旋地转！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冰冷的皮革和金属马鞍狠狠撞在腰腹肋骨上，痛得我眼前发黑，几乎窒息！身体软软地伏在马鞍上，头朝下，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狼狈到了极点。寿衣凌乱地翻卷着，露出沾满泥泞的小腿和光着的脚丫，在寒风中冻得发青。
夜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泥土腐败的气息灌入口鼻。视线颠倒摇晃，只能看到冰冷的马蹄、染血的泥土、还有那些跪在地上、噤若寒蝉的村民惊恐又带着一丝怜悯的目光。
屈辱！前所未有的屈辱！
指甲深深抠进马鞍粗糙的皮革里，指尖传来刺痛。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强忍着没有让屈辱的眼泪掉下来。力量！这就是绝对的力量差距！在这个世界，没有力量，连保持基本的尊严都是奢望！
“驾！”
一声短促的喝令。
沉重的马蹄声再次响起，如同闷雷滚动。整支玄甲铁骑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瞬间启动！我被横搭在马鞍上，身体随着战马的奔腾剧烈颠簸起伏，每一次颠簸都撞击着脆弱的肋骨和脏腑，痛楚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视线剧烈晃动，颠倒的世界里，是飞速倒退的荒坟、枯树、以及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泥地——周仵作还在那里翻滚哀嚎，声音已经嘶哑微弱，如同垂死的野兽。他那只断手，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中，旁边是他视若珍宝的仵作工具包。两个衙役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这一幕，如同地狱的画卷，深深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
冰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和裸露的皮肤，带走最后一丝温度。胃里翻搅得更厉害，喉咙口涌上强烈的恶心感。我死死闭着眼，将所有的屈辱、愤怒、痛苦和那一丝无法抑制的恐惧，都狠狠压在心底最深处。
苏府……嫡母王氏……还有这位深不可测、视人命如草芥的战神王爷……
前路，是比那口楠木棺材更深的黑暗，还是……一线搏杀的生机？
马蹄声如雷，踏碎了乱葬岗的死寂，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