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像闷着一团火,搬家公司的货车刚停在单元楼下,领头的工人搓着手,眼神瞟向楼门口堆着的实木衣柜,吞了口唾沫:“大姐,不是我们要加价,你这衣柜比电话里说的沉一倍,楼道又窄,搬一层得歇两回,三百真不够,最少得加两百。”
文芳手里的纸箱 “咚” 地砸在地上,指甲盖涂着艳红的甲油,指着工人的鼻子就开了腔:“你当我傻?昨天电话里说好了三百,现在卸车了坐地起价,当我们城里人好欺负?”
老周身后的年轻工人小吴凑过来,挠着晒得脱皮的脖子:“姐,真不是欺负你,你看那衣柜门还带着雕花,搬的时候得格外小心,磕了碰了我们还得赔……”
文芳冷笑一声:“我看你们是想趁火打劫!今天这价要是敢涨一分,我现在就给平台打电话投诉,让你们这单白跑!”
工人脸涨得通红,刚要辩解,身后的赵轩已经摸出一盒十块钱的红塔山,抽出两支递过去:“师傅辛苦,天热,抽根烟歇会儿,咱们再商量。”
他的烟还没递到工人手里,文芳一把抢过来揉成团扔在地上,连带着瞪向赵轩:“商量什么?他们就是拿捏你好说话!乡下人脸皮就是薄,人家说加钱你就当冤大头?”
他下意识攥了攥衣角,刚要弯腰去搬纸箱,就听见老周跟小吴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小吴嘴对着老周耳朵,声音不大,却刚好飘进文芳耳朵里:“哥,你看这大哥,也太憋屈了……”“可不是嘛,这媳妇这么厉害,天天这么过,日子能好受?”
文芳的火 “腾” 地就上来了。她猛地转头盯着老周,指着两人的鼻子,声音尖得像刮玻璃:“你们俩在那嚼什么舌根?!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们外人说三道四?”
老周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半步,摆手道:“大姐,我们没说啥,就是…… 就是说天太热了。”
“没说啥?” 文芳往前追了一步,“我刚才听得清清楚楚!嫌钱少就直说,别在这背后说人闲话!你们要是不想搬,现在就走,有的是搬家公司愿意来,少你们两个不少!”
小吴脸都白了,吓得不敢说话。赵轩赶紧上前,伸手想拉文芳的胳膊:“芳,别跟师傅们置气,咱们还得搬家呢……”
“你少管我!” 文芳甩开他的手,眼神里的火气连带着烧到赵轩身上,“刚才不还想当老好人吗?现在知道拦我了?要不是你没出息,人家能看轻咱们?”
赵轩的手僵在半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看着文芳涨红的脸,看着老周和小吴尴尬的神色,脊梁弯得更沉了些。蝉在树梢声嘶力竭地叫,阳光晒在他后颈,烫得像火,可他心里却凉丝丝的 —— 这样的难堪,结婚七年,他早就习惯了,却还是会在旁人异样的目光里,觉得喉咙发紧。
文芳是城里姑娘,当初不顾家里反对嫁给他这个 “凤凰男”,婚后便总把 “要不是我爸托关系,你能当上车间主任” 挂在嘴边,在外人面前也从不给他留脸面。
下午赵轩到工厂时,车间的欣欣就抱着个红色证书跑过来,马尾辫甩得轻快:“赵主任!您评上今年的劳动标兵啦!” 小姑娘眼里亮闪闪的,语气里满是崇拜,“上次您熬夜解决机器故障,我跟在您后面学了好久,您太厉害了!”
赵轩接过证书,烫金的 “劳动标兵” 四个字晃得他眼热。他喉结动了动,想说句 “没什么”,却被欣欣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我们都觉得,这标兵您拿最该了!”
车间里的风带着机油味,却比家里的空调风更让他舒服。他看着欣欣真诚的眼神,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只会忍气吞声的 “乡下女婿”,而是被人认可的赵主任。这种被崇拜的感觉,文芳从未给过他,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鼓了起来,是做男人的尊严。
下班时,赵轩破天荒叫住几个同事:“今晚我做东,去街口那家川菜馆,咱们热闹热闹。” 同事们愣了愣,平时他总是准时下班回家,从没主动组过局。欣欣也在其中,笑着应道:“好啊赵主任,我早就听说那家鱼香肉丝特别地道!”
饭桌上的暖黄灯光里,赵轩聊起车间的改进方案,说起自己刚进厂时的窘迫,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同事们听得认真,偶尔插句话,欣欣更是时不时点头,眼神里的欣赏藏都藏不住。赵轩端着酒杯,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忽然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 不用低头,不用忍气,能堂堂正正地说话,能被人当成 “赵轩”,而不是 “文芳的丈夫”。
快十点时他才回家,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文芳蜷在沙发里,听见开门声,她抬眼瞥过来,语气冷得像冰:“还知道回来?跟谁鬼混去了?”
赵轩换鞋的手顿了顿,解释道:“请同事吃饭,庆祝评上劳动标兵。”
“劳动标兵?” 文芳嗤笑一声,“请同事吃饭?你一个乡下出来的,跟人家凑什么热闹?赚那点钱不够你折腾的,不知道家里还得还房贷?”
熟悉的贬低像针一样扎过来,赵轩刚在饭桌上燃起的暖意瞬间凉了半截。他看着文芳冷漠的脸,喉间发紧,却没像往常那样低头道歉。客厅里的落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就像此刻他们的婚姻一样,早就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