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同性相斥
别了,江城,你让我看到大江东去,也给我带来爱的烦恼,也许我们不会再见,但我会永远记住你。
长征队在男生宿舍集合,正准备出发,跑进一女孩,背着背包,头扎马尾辫儿,穿一件灰色半大衣,大红围巾衬得面如桃花。她几乎用乞求的声音说:“我能参加你们长征队吗?”
女孩是上海一所中专学生,从北京返回,说好和同伴一起步行上井冈山,走到江城,意见分歧,同伴要乘车,她坚持步行。得知我们也步行到井冈山,就要求入伙。
女孩的坚定信念和革命精神令人佩服,没有理由拒绝。
从看到她那一刻,我的视线就没离开,女孩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好一个江南水乡滋润出的窈窕淑女!说一口不太标准普通话,不时带出“阿拉”来,仿佛提醒她是地道上海人。后来大家干脆不叫她名字,直呼阿拉。
阿拉原名白曼珍,父母都是响当当工人阶级,运动一开始,知情人揭发她是抱养资本家的女儿。她恨生身父母,为划清界限,改名白仇资。
阿拉不仅生的漂亮,性格也好,活泼开朗,爱说爱唱,总能给人带来愉悦心情。她从大城市来,见多识广,人又健谈,时而普通话,时而吴侬软语,在她面前,平时能言善辩的课代表也黯然失色。
几天过去,阿拉就成队里核心人物,几个男生围着她转,无异于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一向稳重的班长,脸上也多几分笑容。
队伍的序列乱了,支书和高萍萍故意落在最后。
阿拉的加盟,给单调行军生活增添了乐趣,同时也带来某种不安定因素。
与男生众醒捧月般热闹相比,女生态度比较冷静。支书听说她原生家庭是资本家,出于本能产生距离感,高萍萍永远站在支书一边。
我的态度与两位恰恰相反,队里三个女生,高萍萍与支书形影不离,我常常形单影只。现在好了,阿拉从天而降,三人之间2比1局面立刻板到2平。我太想有个同伴,我俩双向奔赴,一路走来,与阿拉形影相随,萍水相逢,亲密程度不亚于刘高之交。
那天,足足赶了百十里路,才到接待站,实在太累,身体像散了架,疲惫不堪,双腿酸疼无力。吃完饭,顾不得洗涮,倒头便睡。
一觉醒来,不见支书和高萍萍,背包也没影,我摇醒阿拉起床,匆匆跑到男生宿舍告诉班长。
“昨天晚上在吗?”班长问。
“在,早晨起来才发现人不在,会不会出啥事?”我有点担心。
“没事,自古华山一条路,她们一定是提前走了,我们也赶紧走。”班长不慌不忙。
当晚,我们落脚在一个叫矿工之家的招待所,一眼便认出支书背包,塑料单裹着青花棉被,红色背带。谢天谢地,终于知道支书下落。
和阿拉吃完饭回宿舍,奇怪!支书背包又不见了,高萍萍在隔壁说话,知道有意疏远,不再担心,也不去打扰。
忽然,窗外飘来男生浑厚的歌声,还有二胡、笛子伴奏。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水飘着的柔曼轻纱。喀秋莎站在那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阳光……”
这是一首苏联爱情歌曲《喀秋莎》,是谁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唱黄色歌曲!
阿拉惊喜地拉我向歌声跑去,原来是北京钢铁学院学生在唱,清一色男生,班长几个也在。
也许对自己性别产生视觉疲劳,见我们进来,歌声嘎然而止,人人露出笑脸。其中一位站起来,作出邀请姿态:“女同胞们,请唱一首歌吧。”
其余跟着起哄:“唱一个,唱一个!”
班长介绍说:“我们是一个长征队,一玫、阿拉,你们也唱一个,给咱中学生露露脸,阿拉先来。”
阿拉也不谦让,落落大方:“好,我唱一首《红梅赞》,电影《江姐》主题曲。
阿拉刚要开口,大个儿说等等,拿来喀秋莎手中二胡,松林也拿来笛子,为阿拉伴奏。
“红岩上红梅花儿开,千里冰封脚下踩。三九严寒何所惧,一片丹心向阳开……”
歌声高亢明亮又不失婉转,刚中有柔。没有磨合练习,竟然配合得天衣无缝,珠联璧合,大个儿不鸣则已 ,一鸣惊人。
课代表说:“孙一玫,该你露一手了。”
我没有思想准备,有点怯场,怪他多嘴。
周围人都看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鼓足勇气也唱一首。
“二月里来呀好风光,家家户户种田忙。指望着今年收成好,多捐些五谷充军粮……”
“ 两首歌风格不同,同样悦耳动听,余音绕梁,鼓掌!”喀秋莎夸张地鼓励我们。
回到宿舍,意犹未尽,我问阿拉:“不知道她们听见我们唱歌没有?”
“你说队长吧,我真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 我明白,当你不可替代的C位,被挤到A位,你愿意吗?”
“什么A位C位?”
“看你挺聪明,这点真傻,知道什么叫妒忌吗?”
“干嘛要妒忌我?”
“因为同性相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