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至味是洋芋

七十年代的景阳公社,因为不产稻谷,洋芋便成了当之无愧的主粮。我们当地叫它洋芋,其实就是土豆或马铃薯。

那时我上中学,家离学校近,几分钟就能到,而住校的都是远路的同学。学校食堂只管蒸饭,饭食全由学生从家里自带。为此,课表排成连上两周、放假三天,好让大家回去背口粮。班上大多数同学带来的,不是洋芋就是红薯。于是,一日三餐,顿顿洋芋,没菜也没油水,往往还不到饭点,肚子就先咕咕叫起来。

学校旁边有个石灰窑,不知是谁最先发现了那个地方。下课铃一响,便有同学攥着两三个洋芋冲向窑边,拿木棍捅开碗口大的洞,把洋芋搁在上面烤,可没等到烤熟,一是饿得慌,二是课间太短,只要皮能剥下来,就囫囵吞下那夹生的洋芋,好歹先压住翻腾的胃。直到有一天,同桌拉我:“走,吃烤洋芋去。”我才第一次尝到那滋味:外层已粉糯,里芯却脆生生的,带着一丝清甜,竟也不难吃。

有一回学校组织义务劳动,去地里拔黄豆,公社管一顿中饭。那餐饭可真算丰盛了,一大锅包谷饭,一大锅合渣,一大锅酸辣洋芋片。合渣是黄豆泡涨后连水带渣磨出来的,稀得能照见人影;包谷饭纯粹是玉米面,一粒米都没有,非得泡进合渣里才咽得下,否则干噎得呛嗓子。唯一的下饭菜,就是那盆酸辣洋芋片。同学们个个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两碗饭便下了肚,手慢一点的,连洋芋片的汤汁都捞不着。那场面,快得惊人。对于平日里只拿洋芋充饥的我们来说,这顿有菜有粮的饭,简直就是打牙祭。

十多年前,同事邀我们去他老家玩。他家厨房里还留着地下火炕,我想着炕洋芋最香,于是就来了精神:“太好了!有洋芋没?拿些来炕着吃吧。”洋芋还没全熟,两位同事已迫不及待地拈起夹生的啃起来。看着他们那副馋相,我忍不住笑。一位女同事急忙喊:“喂喂喂,没熟呢!”我说:“没事,夹生的也挺好吃,不信你尝尝。”她却连连摇头:“我还是等烤熟了再说。”我哈哈笑了,看来她是没吃过夹生洋芋的人

从饥荒年代到丰裕今日,洋芋始终是不可替代的。它陪我们熬过饥饿的时光,也伴我们走过安稳的岁月;它既是一缕辛酸的旧梦,也是一口甜美的现实。

洋芋啊,人间至味,非你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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