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29日夜。北京第一场雪。
2017年某月某日,山东第一场雪。
某年某月某日。
雪就这么勾起了我的思绪。印象中的每一个深冬都是有雪的。窗台外是白茫茫一片,偶有几个穿着羽绒服的孩子在雪地里奔跑,成了这幅画中一个个彩色的点。到了初一,一晚的喧嚣之后,雪地上就剩下红色的爆竹纸。它们和雪一起冻成了冰,一起瑟缩在马路的边角。
除夕夜的爆竹,照例是我和父亲去放。母亲畏寒,只能在窗台上远远地看。我不敢点火,也站的远远的。说来奇怪,每到这天晚上,我总能见到很多认识我的人。他们看着我爸,先喊了声老队长,又看看我,说这就是你闺女啊,都这么大了。
我就这么疯狂的喜欢上了下雪,也这么疯狂喜欢上了北方。从小到大唯一而坚定的愿望,就是去北京上大学。我想看北京的雪。
是啊,北京。可能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找到一点点归属。北京属于外乡人,属于四海为家的人,也就属于四海没家的人。
细细想来,那座小城竟吞噬了我十五年青春。十五年的小心翼翼,十五年的默默无闻。我总是不敢吐露自己的一切心绪,不敢去承认自己喜欢谁又讨厌谁,对于一切熟悉人陌生的仰慕总是习惯性拒绝,等我最后真正离开,才发现除了小院人茶余饭后的说谈,除了邻居的长吁短叹,我一无所有。
而我曾经,是多么辉煌,永远充斥着热血和奔向北京的激情。
我很感激这样的自己,也很痛恨这样的自己。我学会了理智和冷静,却抛弃了爱和悲伤的权利。
二模前两天的晚上,我破天荒上了三节晚自习就走出校园。接我的人操着南方口音,隐隐让我觉得有些谄媚。他们总是想方设法的留住我。
但是那里,永远看不见惊天动地的落雪。
这一年父亲加班,没有放鞭炮。我迄今都在试着把这件小事和那件大事联系起来。那天我出奇的冷静,在母亲失魂落魄时把一切都安排的分外妥当。等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脑海中唯一的念头竟然是:没赶上晨读。
班主任曾经对我说:你是一个要做大事的人。
高中的起起伏伏中,他注意到我,可能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无数次遍体鳞伤后依然大喊着要去北大的人。他和我都一起欣喜地看着我离目标越来越近,却没想到有个巨大的陷阱。
现在想想那时的执念,竟有些可笑。
就好像出殡那天,母亲一个劲儿的哭。别人看着真心实意,我冷眼相待,只看见了虚情假意。她那絮絮叨叨的话语,还不如门外一个不曾谋面的大叔,双颊通红,两袖眼泪。
那时我一滴泪没流。他们让我不要憋着,其实只是不好意思,说我冷漠无情,说我禽兽不如。
事实上呢?
那些哭过的人,哭了,走了,忘了。所谓的亲人围在桌旁,还在为从天而降的赡养双眼发光。一回头,相互间又为一间房挣得面红耳赤六亲不认。
我砰地关了门,我说我要学习,我要准备第二天的二模考试。他们还在切切私语,好奇父亲为什么养出了如此绝情的我。绝情的人在房间里哭的死去活来,而血亲还在嗑瓜子聊天。
那层将我和小城隔阂的膜,从此愈来愈大。我不明白为什么至亲之人也一样不可托付,我却要接过他们所有重担独自前行。那段时间我唯一能找回自己的方法,就是默念北大的名字。
这些道德的强盗还在想方设法,抓住我的四肢拖下水,让我永远看不见梦想的曙光。
有很多事很难说。有很多事情越说越乱。当我斩钉截铁踏向北京的一刹那,就做好了一切准备。我会一身傲气的说不要他们一分钱,我有手,我也可以做得到。就好像自己还是那个等整座教学楼都关灯了再走的人,可是一切都已经已经变了。
我终于在北京看见了雪。
是啊,北京。这个我梦寐以求的城市,我父亲曾经向往的地方。等它下雪的一刻,我竟默默无以应。
我们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等我在风雪中屹立,
等我在万籁俱寂时高歌,
我想我应该能明白。
哪怕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向着那里朝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