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集贤坊的萤石灯火摇曳晃动,将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沿街不少摊位已经收摊,只剩零星几家夜宵摊子还冒着热气,肉汤与烤妖兽肉的香气随风飘荡。来往修士少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结伴的散修、坊卫,还有潜藏在暗处,如同幽灵一般的各类探子。
林朔带着苏漓与云晚,在街巷里转了两圈,刻意绕了三条岔路,确认身后没有尾巴紧跟,才寻到一处偏僻的小客栈。客栈门面不大,两层木楼,墙面斑驳,看着简陋,胜在位置隐蔽,来往大多是普通采药散修,不容易引起注意。
客栈掌柜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修士,抬眼淡淡扫过三人,开口声音沙哑:“客房只剩一间通铺厢房,楼上靠后院,一晚三块下品灵石。后院有井,可打水洗漱,客栈规矩,夜里不许打斗,不许大声施展法术。”
“一间就一间,能落脚就行。” 林朔爽快付了灵石,嘴上还不忘贫嘴,“掌柜放心,我们几个都是安分采药人,不会在屋里炸墙拆房,顶多夜里聊几句进山的路线。”
掌柜面无表情接过灵石,丢来三把木质房门钥匙,挥挥手示意他们上楼:“自便。夜里少开窗,后院林子里面有夜行妖兽,别探头看热闹惹麻烦。”
三人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上二楼。厢房不大,屋内摆着三张简陋木板床,一张破旧木桌,墙角放着一只粗陶水缸,窗户对着后院的矮树丛。推门进屋,云晚率先迈步,指尖溢出一丝极淡的金色灵光,缓缓扫遍整个房间。
“屋内没有预埋的监听法阵,但窗外树丛有动静,有人藏在暗处,一直在窥探这间客房。” 云晚眉头微蹙,轻声提醒,“气息很淡,刻意收敛妖气,多半还是苍玄派来的探子。方才我们在闻知阁放出的假消息,他们果然不肯轻易放过,一路跟过来了。”
苏漓反手轻轻合上木门,靠在门板上,眸光清冷,手搭在剑柄之上:“直接出去拿下?拷问情报,一次性解决隐患。”
“别急别急,杀鸡焉用牛刀。” 林朔摆摆手,径直走到桌边坐下,伸手拿起桌上陶壶晃了晃,空的。他转头咧嘴一笑,眼底闪过狡黠的光,“咱们要是直接动手,动静太大,客栈掌柜和坊卫会立刻赶来,咱们身份容易暴露。不如陪这位偷听的朋友好好演一出大戏。”
小白貂从林朔肩头跳下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小鼻子不停嗅着空气,随后跑到窗沿边,冲着窗外树丛方向龇了龇牙,又转头蹭蹭林朔的裤腿,吱吱叫两声,像是在汇报敌情。
林朔弯腰,伸手揉了揉小家伙毛茸茸的脑袋,压低声音:“小白貂,你帮盯着窗外,对方一动,你就轻轻碰我的脚踝,不用出声。等会儿好好看戏。”
小白貂用力点了点头,蹲守在窗根位置,一双竖瞳牢牢锁定窗外灌木丛。
林朔转头看向苏漓和云晚,小声布置计划:“等会儿我装作去楼下打酒,带一坛子烈酒上来。咱们假装争论进山路线,故意把假话说给外面偷听的人听。我装作贪杯喝醉,胡言乱语,让探子信以为真,连夜回去给苍玄报假情报。”
苏漓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倒是花样多。可烈酒味道浓烈,你酒量不行,别演着演着,真把自己喝晕过去。”
“哎,演戏而已,哪里用得着真往肚子里猛灌。” 林朔挑了挑眉,嘴角挂着坏笑,“我自有办法,含在嘴里,趁你们不注意偷偷吐到地上陶盆,做做样子罢了。”
云晚唇角扬起浅浅笑意,轻声道:“那我配合你,假装劝阻你不要冒险进山。苏漓你就扮作性子执拗,一心要走南侧山道的模样,咱们三人一唱一和,把戏做足。”
“完美!” 林朔一拍大腿,起身推开房门下楼。
楼下大堂灯火昏暗,只有两桌客人还在饮酒闲谈。林朔走到柜台前,拍了拍柜台,笑着对掌柜说道:“掌柜,来一坛烈酒,再来两碟卤兽肉,我们上楼佐餐。跑山赶路辛苦,喝点酒放松放松。”
掌柜瞥了他一眼,从柜台底下搬出一坛泥封的烈酒,递过来:“这酒烈,寻常修士喝半坛就要醉倒,量力而行,别酒后闹事。”
“晓得晓得,我们就小酌几杯。” 林朔接过酒坛,付了灵石,端着酒菜慢悠悠上楼。
回到厢房,他把酒坛和卤肉放在木桌上,抬手拍开泥封,浓烈的酒气瞬间在屋内散开。
林朔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故意抬高声调,让声音能顺着窗户缝隙传到外面树丛里:“来,苏师妹,云姑娘,咱们喝一杯。明日咱们动身走南侧山道,进入古矿洞寻找地心石乳,前路凶险,今日先痛快喝一场!”
苏漓立刻配合,眉头紧锁,开口反驳,语气带着几分强硬:“我早就说了,南侧山道虽然远,但是妖兽相对少一些,只要小心,能够顺利抵达矿洞入口。你偏偏顾虑重重,莫非是害怕了?”
“不是怕!” 林朔端起酒碗,假装仰头大口喝下,酒液沾湿嘴角,他脸颊刻意装出泛红的模样,“南侧山道有苍玄的探子巡逻,我总觉得不妥。不过,既然你执意要走,那我舍命陪你们走一趟便是!”
云晚坐在一旁,柔声劝道:“林大哥,苏姑娘,二位莫要争执。南侧山道危险重重,听闻路上有瘴气,若是没有解毒丹药,很容易中招。要不咱们再仔细商议一番?”
“商议什么!机会难得,地心石乳若是被别人抢先拿到,咱们这一趟就白跑了!” 林朔重重将酒碗磕在桌面上,酒水溅出少许,“明日天不亮就出发,连夜赶路,避开白日巡逻的妖兵。”
他一边说着,一边端起酒碗,时不时装作大口饮酒,暗中趁着苏漓、云晚对话的时候,微微侧头,将口中酒悄悄吐进桌下的空陶盆。几轮下来,脸上醉意越来越逼真,说话舌头都微微打卷。
“说起来…… 那古矿洞里面…… 还有个秘密!” 林朔身子往桌子上一趴,眼神迷离,声音压低,却刚好可以传到窗外,“矿洞深处,除了地心石乳,还有上古遗留的法宝!拿到地心石乳顺带把法宝取走,咱们直接一步登天!苍玄那老妖王,做梦都想不到……”
窗外树丛之中,一道黑影屏息藏在枝叶之间,耳朵紧紧贴向窗缝,一字一句仔细记下屋内几人的对话,心中狂喜。原来不止地心石乳,矿洞里还有上古法宝!这情报必须尽快传回妖王帐下!
苏漓看着林朔演得活灵活现,强忍着笑意,板着脸继续搭话:“小声一点!这种秘密岂能随便谈论,当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这客栈偏僻,哪里有人偷听!” 林朔摆了摆手,身子一晃,差点从凳子滑下去,云晚连忙伸手轻轻扶他一把,眼底藏着笑意。
小白貂蹲在窗下,静静盯着黑影,一动不动,安分地充当观众。
林朔继续借着酒劲,满嘴 “醉话”,不断细化假情报,把南侧山道沿途的虚假危险、假的休息落脚点,全部一一讲出来。他绘声绘色,仿佛亲身走过那条道路一般。
“路上第三处山谷,有一处山洞可以过夜…… 山洞旁边有一条小溪,咱们就在那里休整……”
窗外探子默默记下所有信息,心中笃定,这几人已经完全敲定路线,明日拂晓动身走南侧山道。黑影缓缓往后挪动,打算悄悄离开,连夜传递消息。
小白貂敏锐察觉到对方准备撤退,抬起小爪子,轻轻碰了碰林朔的脚踝。
林朔眼角余光捕捉到窗外枝叶轻微晃动,心中了然,故意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哎呀,酒喝多了,头晕得厉害,我先躺一会儿。咱们早点歇息,明日早起赶路。”
说完,他直接歪倒在木板床上,闭上眼睛,假装沉沉睡去。苏漓和云晚对视一眼,放缓交谈的声音,不多时,屋内安静下来,仿佛三人已经休息。
窗外黑影又耐心等候了片刻,确认房内没有更多动静,才悄无声息从树丛撤离,快步消失在客栈后方的街巷阴影之中。
等到探子走远,听不到脚步声,林朔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脸上醉意一扫而空,哪里还有半分醉酒的模样。他低头看向桌下陶盆,里面已经积了小半碗酒,不由得哈哈大笑。
“痛快!这家伙听得老老实实,咱们编造的情报,一字不落全都记下了。苍玄收到消息,肯定会调动大批妖兵,埋伏在南侧山道山谷,白白守在那里空耗时间。”
苏漓轻轻呼出一口气,唇角上扬:“你方才演得太像,连我都差点以为你真喝醉了。只是,探子回去禀报之后,苍玄若是久等不到我们,很快就会察觉上当。咱们得抓紧时间,尽快动身前往古矿洞真正入口。”
“没错,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 林朔收敛笑容,拿起桌上那卷兽皮地图,摊开在木桌上,指尖在图纸上缓缓滑动,“真正的入口在古矿洞西侧断崖下,那条小路狭窄隐蔽,很少有人知晓,苍玄的探子根本想不到。咱们不能等到明天拂晓,今夜后半夜,趁着坊市大部分人熟睡,悄悄离开客栈,绕路出发。”
云晚俯身,目光落在兽皮地图上,体内守道传承流转,感应地图上标记的地脉走向,轻声补充:“西侧断崖下方常年弥漫地脉浊气,普通修士很难长时间靠近,也不容易留下气息。但是矿洞入口盘踞着石甲兽,外皮坚硬,寻常刀剑很难破防,需要提前做好准备。而且矿洞深处有地火暗流,一旦惊扰,极易引发喷发。”
林朔摸着下巴思索:“石甲兽皮厚,那咱们尽量不正面硬杀,能绕就绕。实在避不开,苏漓你的长剑专攻眼、腹这类薄弱之处,云晚你用地脉灵气干扰它动作,我来牵制。”
小白貂跳上木桌,爪子扒着地图,小脑袋在图上蹭来蹭去,吱吱叫两声,仿佛在表示自己也会出力。
林朔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笑道:“你放心,少不了你的活儿。进了矿洞,你的鼻子灵,帮我们提前嗅妖兽和地火的气息。若是找到什么灵果,优先给你尝。”
小白貂开心地摇了摇尾巴。
苏漓一边检查佩剑,一边轻声说道:“咱们收拾好行李,把痕迹清理干净。等后半夜二更时分,坊市巡逻的坊卫换岗,戒备最弱,咱们趁机离开。离开客栈的时候,不要走正门,走后院矮墙翻出去,避开街上眼线。”
几人开始默默收拾行囊,收好地图、丹药、少量干粮,仔细抹去房间内留下的痕迹。林朔还故意在桌上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句关于南侧山道的话,留给后续可能前来探查的探子,进一步坐实谎言。
夜色越来越深,集贤坊的灯火一点点熄灭,街巷陷入沉寂,只有偶尔传来几声妖兽的低吼。
等到二更的时辰到来,万籁俱寂。林朔推开后窗,向外仔细探查一番,确认四周没有埋伏,率先翻出窗外,落在后院的草丛里。苏漓紧随其后,云晚带着小白貂跟上。
几人压低身形,借着夜色掩护,穿过后院矮树丛,翻过矮墙,悄无声息离开客栈,朝着集贤坊西侧荒山野岭行进。
身后集贤坊的灯火渐渐远去,前方群山漆黑如墨,断云岭古矿洞,正在黑暗之中静静等候。一场深入地底、危机四伏的寻宝之旅,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