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老柏树
高德科
叔父活到九十八岁在家里去世了，这个寿数在方圆村邻已很罕见。胜虎堂哥说还等叔父百岁了给做大寿呢，看来人的寿数，终究是比不过门前这棵几百年的老柏树了。
在我六七岁的记忆里，它便已是这般苍老，半个世纪过去，尽管树干下半截用几道铁环紧紧箍着，树冠却依旧苍翠茂密，像一位仙风道骨的长者，淡看着脚下的尘世沧桑。
在它的凝望下，像叔父这样的高寿之逝，算是喜丧了。可壮年的安宝、仓得哥走了，天财、三德病逝了，堂嫂改桂、堂妹夫小奇也先后离世……这便让人感到命运的不公。人的生命，为何如此脆弱？苍劲不老的柏树啊，你怎么就留不住这些正当盛年的乡邻亲人之命？
我从小离开故乡宝鸡六川河车辙村，在外求学谋生半生。如今归来，除了家乡的青山碧水，脚下延伸的柏油路路还识得我，许多下一辈、下下一辈的年轻人已几乎不认识了。唯有这街头的老柏树，每次都第一个站在那里，像是无声的等候。它仿佛在说：还记得我吗？你在他乡，过得可好？我总会驻足，与它默然相对，任思绪溯流而上，一幕幕往事如褪色的胶片电影，缓缓映现……
五十多年前，你被火烧过，半面树冠焦黑，风吹过带着柏油的呛人气味。年幼的我，那时真以为你会死去。据说你和不远处那座神殿庙宇有些鬼神迷信源缘，因此有人便拿你下手了！不想你命真大，熬过一个寒冬，第二年春天，几根枝条竟又倔强地抽出新芽，碧翠如初。你身旁就是小学校的操场，十多个无邪的孩子打球、做操，躲在你粗壮的树干后玩着游戏。不远处的土房子里，上着复式课，老师用方言领读拼音，这边三年级上语文，那边四年级就安静地做数学题。那时的我们，是多么的开心！放学逢上刮风下雨雪，我们就争着挤在你并不算浓密的树冠下，寻求一丝遮蔽，心里便觉得分外安稳与温暖。
星转斗移，二三十年过去了。 小学校早已搬迁，土操场铺上了水泥，变成了停车场。一起挤在树下躲雨的伙伴，也散落在了天涯。每次归来，面对老柏树,我都像在接受时光检阅。老柏树，你是一卷活的村志，每一道裂纹里都藏着一段往事。你记得我祖父在树下抽旱烟的模样，记得我叔父年轻时健步如飞，也记得仓得哥、小奇等他们赤着膊在你身旁嬉闹的少年时光。如今，他们都成了你年轮里一道浅淡的印记。你什么也不说，只是把枝叶更高地伸向天空，像一双摊开的、包容一切的手掌。
我似乎渐渐明白了，你并非为了挽留，而是为了见证。你不是生命的尺度，而是乡愁的坐标。你用几百年的沉默告诉每一个过往的生命：生死浮沉，本是这天地间最寻常的叙事。
这次离开前，我又在树下站了许久。一阵 风过，满树绿枝沙沙作响。这一次，我仿佛听懂了。你不再问“在他乡过得好吗”，而是在说：“回也罢，走也罢，我总在这里。”
是啊，故乡可以物是人非，但只要这棵柏树还在，我的根，就仿佛始终缠绕在老家这一方温厚的泥土。
晨光熹微中，我再次转身。车渐行渐远，后视镜里，你的身影最终凝成一个墨绿的点，如同一枚深刻的邮戳，牢牢钤在我漂泊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