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书桌上，摊开着一本英语课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此刻像一群沉默的、充满敌意的士兵，与他倔强的背影对峙着。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日从课外班带回来的、那场风暴的硝烟。
我从老师委婉的陈述里，拼凑出那幅画面：他写完了作业，像交上一份自认满意的战书，期盼着及时的认可。可老师的目光，正温柔地倾注在别的孩子未解的难题上。一分钟，两分钟……二十分钟。于他，那不再是等待，是一种被遗忘的、灼人的忽视。他世界里那根关于“公平”与“守时”的弦，终于在那位约好一同放学的小伙伴的影像闪过脑海时，“崩”地一声断了。推搡，质问，摔落的东西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用一种最激烈、最错误的方式，向全世界宣告他的委屈与愤怒。
我理解老师的初衷，也痛惜儿子的失态。可我最深的感触，竟是一丝迟来的了然：原来他近日来的浮躁，学习上的懈怠，并非无根之木。他那颗日渐敏感的心，像一座小小的火山，内部早已岩浆奔涌，昨日，不过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喷发的出口。
还有那英语背诵，每每提及，便如触逆鳞。他立刻化身一尊石像，不动，不言，用全身的沉默来抵抗。我晓之以理，他充耳不闻；我动之以情，他无动于衷。我们之间，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疲惫的拉锯战。
正是在这无计可施的困局里，我下载了那个绿色的、图标像猫头鹰一样的多邻国应用，为自己充了会员。像一个真正的、一无所知的小白，从最基础的“Hello”开始。我没有叫他，只是在他偶尔瞥过来的目光里，笨拙地、一遍遍地跟着手机里的声音念。屏幕上跳出的“完美！”徽章，在我这里成了稀罕物，总能引来我一声小小的、真实的欢呼。
三天了。昨晚，我又坐在他对面，进行我的“功课”。一个简单的词组，我反复念错，那机械的女声不厌其烦地纠正着我。忽然，一个声音从他那边传来，带着些许不耐烦，却又无比清晰：
“妈，舌头放平，不是‘斯’，是‘th’。”我来。
我愣住了，依言尝试，那个困扰我的音节，竟奇迹般地标准了。屏幕上如愿地亮起“完美！”的动画。
“对了！”他说。
那一刻，屋子里紧绷的空气仿佛忽然松弛、柔软了下来。我没有去看他的表情，只是盯着屏幕上那枚小小的勋章，心里百感交集。我忽然明白了，他推搡老师、抗拒背诵，所对抗的或许并非事情本身，而是那种“不被看见”的孤独，和那种“无力沟通”的挫败。他渴望的，不是一个永远正确的指导者，而是一个能与他并肩同行，甚至偶尔会在他面前露出窘态的伙伴。
窗外夜色四合，万籁俱寂。而我们这小小房间里的两盏灯，却将彼此的光，暖暖地融在了一处。前方的路还长，我们还会遇到更多的“二十分钟”和“背诵难题”，但或许，我们可以不再是一个发怒，一个无语。我们可以像现在这样，一个字，一个音地，慢慢地，把那条断裂的弦，重新续上，然后，一起聆听那重新响起的、或许有些生涩，却足够真实的弦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