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一壶桂花酒。”
“哟,客官,您来得不凑巧,咱们店里最后一壶刚刚卖出去了,要不,您试试其他酒?小店有状元红、玫瑰香、葡萄露,还有最时兴的新丰酒……”
“不必了。上些饭菜就好。”赵燕歌有些意兴阑珊。其实桂花酒并不合他口味,他从前闯荡江湖快意恩仇,要的是痛快,桂花酒的香气太浓,酒味儿却不够烈。只是,遇到那个人以后,他不知不觉间变了太多,他的朋友很多,但能这样影响他的人只有一个。
那是一个凛冽的初春,赵燕歌偶然游历到应天府,听说附近山上有个土匪啸聚的天狼寨,穷凶极恶,为祸乡里,他年轻气盛,查实消息以后,便连夜独身去挑天狼寨。谁知寨子里颇有几名高手,他虽仗着独门剑法连杀了三名寨主,自己却受了些内伤,叫轻功最好的四当家穿云雁趁夜色逃了。
久战脱力,赵燕歌快到正午才缓过劲儿来,强忍伤势下山,就近找了个野店歇脚。正是饭点,店里酒饭香气扑面而来,激战多时,他早就饥肠辘辘,闻到香味不免垂涎三尺,当即喊来小二要酒要菜。
乡野小店没什么好酒,村酿而已,倒进杯子里颜色都有点混浊,赵燕歌皱皱眉,仍是拈起酒杯,还未沾唇,忽然听见一道清越的声音:“这位兄台,似乎有伤在身,不宜饮酒啊。”
赵燕歌闻声扭头,是位青衣少年独坐一张桌子,含笑看着自己。赵燕歌见对方与自己年纪相仿,面目斯文俊俏,心生好感,笑道:“兄台有所不知,在下越是喝酒,伤却好得越快。”举杯遥遥向对方致意,正要一口干了,却听青衣少年声音有一丝急切:“且慢,村酿寡淡,兄台不如与我共饮这桂花酒?”
赵燕歌隐隐生疑,向对方桌上看去,桌上摆着一只精致的酒囊,旁边瓷杯中液体金黄澄澈,显然是上好的美酒,少年端起酒杯向他一让,饶是赵燕歌觉得桂花酒太柔和,也不免咽了咽口水。可他此时偏偏多了个心眼儿:“萍水相逢,兄台为何一再相邀?”
少年一愣,回过味来知他怀疑自己,冲他翻了个白眼:“还不是因为有人傻到闯进贼窝里,还偏要喝那不知放了多少蒙汗药的酸酒。”
赵燕歌大吃一惊,环顾四周,只听“乒乓”、“呛啷”之声不绝于耳,店堂里几桌食客纷纷踹翻了桌椅站起,各擎刀剑,恶狠狠向他们二人逼近。
青衣少年摊摊手,无奈道:“我方才无意中听见店掌柜跟一个叫'雁四爷'的人密谋,说要给挑了天狼寨的'小贼'下药,我本来不想点破,劝你别喝就完了,谁知有人该聪明时不聪明,不该疑心时又瞎疑心!”
厨房门帘微动,闪出一人,正是早些时候逃了的穿云雁,与店掌柜各站方位,伙同一众喽啰,将两个人围在中央。
赵燕歌已是心中雪亮:竟撞进了天狼寨开的黑店!但此时胸中豪气顿生,仰天笑道:“好!穿云雁,我原说容你多活几日,再去寻你晦气,既然你送上门来,我就不客气了。小兄弟,这场架原不关你事,你且退在一边,看我杀敌下酒。”
青衣少年缓缓站起,店掌柜原本看起来老实巴交,此刻却握着刀一脸阴狠:“哼哼,小子,现在想跑已经晚了,马上就叫你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
青衣少年轻蔑一笑,不见他如何动作,手中已多了一柄玉笛,身影翩飞间直取店掌柜几处要穴,店掌柜几乎没有招架之力。一旁赵燕歌与穿云雁也战在一处,赵燕歌功夫虽好,无奈有伤在身,穿云雁又身法轻灵,两人堪堪持平,竟僵持住了。
赵燕歌奈何穿云雁不得,正自焦躁,忽听身边有人轻笑:“这么慢,不如换我来?”赵燕歌环顾四周,见店掌柜直挺挺躺在地上,方才那些喽啰也一个个东倒西歪,都已被制住,动弹不得。他精神大振,又是惊叹青衣少年功夫高强,又不想输人一头,手上加紧连出数剑,终于趁穿云雁心惊胆战之际,将他刺死。
“多谢兄台相助,这手认穴功夫高明极了,想必是名家之后,不知兄台怎样称呼?”
“我叫俞微,没什么名气。得啦,别客气了,这些家伙怎么办?”
“一帮喽啰,杀他们也没什么意思,捆了交官府吧?”
两人一拍即合,自那天起结伴同行,把江南一带游了个遍。江南春好须沉醉,两人一路赏景,济危扶困、铲奸除恶也不在话下。俞微为人温和细心,足智多谋,赵燕歌豪迈任侠,剑法高超,两人一起行走江湖时,遇见麻烦往往迎刃而解,赵燕歌简直将他引为知己,有相见恨晚之感。
只是俞微酒量不行,喝不得烈酒,往往赵燕歌慷慨痛饮时,他只在一边慢慢品着桂花酒,日子长了,赵燕歌竟也喜欢上了桂花酒悠长醇厚的滋味。
忽然一日,俞微向赵燕歌辞行,说牵挂高堂,要回家探望,赵燕歌恋恋不舍,却又想起自己也很久没回家看看了。两人约定了半年后应天府见,才依依分手,各自回家。
半年后,仍是初春,应天府离城门最近的酒楼,赵燕歌错过了最后一壶桂花酒,有些悒悒。可是哪里来的一阵香气?是酒香,还是花香?初春时节,哪里来的桂花?赵燕歌眼睛就亮了起来。
“兄台,不如与我共饮这桂花酒?”
一抬头,眼前是俞微……?斯文的青衣少年,竟变成了娇美的少女,一身鹅黄色衣裙,玉笛上挂着精致的酒囊,笑容俏皮明朗:“重新认识一下,我叫俞薇,采薇的薇。”
赵燕歌的一双竹筷掉在了桌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