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裂痕(三)

晚上七点,顾伶回到了医院。

709病房的灯亮着,门开着。她走进去,看到陈思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给陈昊念。书是一本小说,余华的《活着》——陈昊生病之前最喜欢的一本书。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书页都翻卷了,边角都磨破了,书脊上的字都模糊了,但他还是喜欢看。他说这本书写得好,写得真,写得让人想哭。他喜欢书里的那句话——“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

“……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

陈思雨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但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念着。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滑动,一行一行地指过去。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

顾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的女儿——二十六岁,已经从那个扎着羊角辫、含着棒棒糖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选择的成年女人。她在上海工作,在一家外资咨询公司做分析师,年薪几十万,有自己的公寓、自己的车、自己的朋友圈。她一年回来两三次——春节、国庆、或者陈昊病情恶化的时候。每次回来,她都会坐在陈昊的床边,给他念书,给他说话,给他唱歌。她唱的都是老歌——《光阴的故事》《橄榄树》《外婆的澎湖湾》——陈昊年轻时候喜欢的歌。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她妈妈年轻时候的声音。

陈思雨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顾伶。她停下来,把书放在床头柜上。书在床头柜上滑了一下,碰到了百合花的花瓶,花瓶晃了晃,稳住了。

“妈,你来了。”

“嗯。”顾伶走进来,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来。“他今天怎么样?”

“还是那样。下午醒了一次,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又闭上了。护士说他的生命体征还稳定,但意识不太清楚。他的眼睛睁着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他在看天花板,也许他在看天花板后面的东西,也许他什么都没看。”

顾伶点了点头。她看着陈昊的脸,他的呼吸依然很轻,胸口依然在微微起伏,但频率比上午更慢了——大概五六秒一次。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像冬天里干涸的河床。她用棉签蘸了一点水,在他的嘴唇上轻轻涂了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喝水,又像是在说什么。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然后又安静了。

“妈,”陈思雨开口了,声音有些犹豫。“你今天跟贺长嘉谈了?”

顾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你的脸色不好,一看就知道出了什么事。”陈思雨停顿了一下,“他怎么说?”

顾伶沉默了一下。“他要求我在一月十五号之前了结雅池的贷款。我拒绝了。”

陈思雨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担忧和骄傲的表情。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想说什么,又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说什么。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妈,”她说,“你不怕他报复你吗?”

“怕。”顾伶说,“但我不能因为怕,就去做错事。”

陈思雨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她从来没有在女儿的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是敬佩?是理解?是一种“我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这样做”的释然?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灯光下闪着光。

“妈,”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国外回来吗?”

“为什么?”

“因为爸爸。也因为你。”

顾伶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在国外的时候,每次打电话回来,你都说‘没事,都挺好的’。但我知道你不好。爸爸的病不好,你的工作压力大,你一个人撑着所有的事情。我想回来帮你。但回来之后,我发现你不需要我帮。你有自己的方式,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坚持。你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你该怎么做。”

陈思雨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

“妈,我以前不理解你。我觉得你把工作看得比家庭还重要,觉得你不够爱爸爸,不够爱我。但后来我明白了——你不是不爱我们,你只是用你自己的方式在爱。你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这个家,保护爸爸,保护我。”

顾伶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陈昊的手,那双手瘦得像一把骨架,手背上布满了针眼和淤青。她握住了那只手,感受着它微弱的温度。那只手在她的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回应她。

“思雨,”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陈思雨站起来,走到顾伶身边,弯下腰,抱住了她。她的手臂很用力,很紧,像在抱一个不想松开的人。她的头发蹭在顾伶的脸上,有一股洗发水的香味。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顾伶靠在她身上,感觉自己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那种压抑的、克制的、无声的泪,而是一种释放的、畅快的、带着温度的泪。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陈昊的手背上,滴在她的衣领上。她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亮了,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了,久到陈昊的呼吸声变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陈思雨没有松手,一直抱着她。

“妈,”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顾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靠在女儿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雅池开发区的方向,三期基地的灯光像一片星海,在黑暗中闪闪发光。那些灯光很远,很小,像一颗颗正在燃烧的星星。它们在黑暗中坚持着,亮着,不肯熄灭。

就像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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