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林锋带着人回了城。东门外的岗哨看见他们回来,远远地就晃了几下火把确认身份。城门开了一条窄缝,众人鱼贯而入。一进城门就有人瘫坐在墙根下喘气,几个轻伤的靠在城洞里的砖墙上咧嘴互相帮着缠绷带。庞义挨个拍了拍肩膀算作嘉许,让大伙儿散了去休息。
林锋没有歇,他沿着城墙内侧的阶梯走上东门城楼,站在垛口后面往外望。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正在过去,东边的天际线渗出一层极淡的灰蓝。干河床方向没有任何动静,那支被堵住的骑兵此刻大概还在河床里挣扎着清理道路和尸体。等他绕路出来到东门,最快也得一个多时辰。这一个多时辰里,边荒集的人可以把东城墙的防御再补一补。
他站在城楼上吹了一刻钟的凉风,把体内的气血重新调匀。第五层释放出来的气经过刚才那场激战被彻底磨合了一遍,此刻在经脉中奔流得格外顺畅,像是锻打过一遍的铁器,韧性更足了。他试着将一股气聚到右掌,掌心微微发热,五指屈伸之间有一种锐利的轻快感。
东边天际的灰蓝渐渐变成了鱼肚白,晨光从地平线上漫上来,把城墙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林锋看到远处的旷野上出现了一小队移动的黑影——那支绕路出来的骑兵终于到了,队形散乱,数量明显少了一截,约莫五六百骑的样子。他们在距东门数里外停住,没有再往前,像是在迟疑什么。
东城墙上已经有人开始往垛口后面搬运弓箭和滚石。边荒集里能拉弓的人都上了城墙,连几个平时摆摊的老猎户都背着自家磨尖了的箭混在人群里。人数不多,但站满了整段东城墙之后密密麻麻地一片,居高临下看着倒也颇有些气势。
那些骑兵在原地停了约莫两刻钟,始终没有发动冲击。最终领头的令旗摆动了几下,整支队伍开始调转方向,缓缓朝东南方退去。晨光中马蹄带起的尘土扬成一道薄薄的烟柱,越远越淡,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退了,城墙上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声。有人把弓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下去,有人互相拍着后背笑得满脸褶子。林锋站在垛口后面看着那队骑兵消失在远方,心里清楚这一仗只是暂时挡了回去。那八百人只是被堵了一次、打掉了部分兵力,主力还在。他们撤走是回去重整队形,后面还有第二波、第三波。但至少今晚边荒集保住了,东城墙的暗桩没来得及用上,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从城楼上下来,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朝城南走。天亮了,街面上居然还有人出来摆摊卖早点,几个卖胡饼和热粥的摊位跟前围了一圈人,边吃边扯着嗓子聊昨晚的事。有人在比划着说伏击打得如何漂亮,有人吹牛说自己射了几箭撂倒了几个。林锋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有个卖饼的认出了他的脸,朝他竖了个拇指。林锋微微点头,脚步没停。
回到小院的时候,老人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正屋那张方桌后面,面前那卷羊皮地图摊开着,上面有新的炭笔标记。他的脸色比昨天稍微倦了一些,但精神还在。看见林锋进门,他放下手里的炭笔,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没少胳膊没少腿,气也顺。还成。"
林锋在对面坐下,老人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林锋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一宿奔波后的疲倦被冲淡了几分。
"西边的事办妥了?"林锋问。老人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羌人那边我递了话。告诉他们边荒集这口锅要是破了,天师道第一个吞的就是西边的牧地和盐湖。羌人头领听懂了,这两天下不会动。北边的慕容骑兵也停了——他们看见东南那支骑兵没有得手,就明白边荒集背后的几只手还没断,暂时不会硬来。"
"所以三边的刀都悬着没落下来。"
"对",老人放下茶杯,目光沉静,"但悬着不代表安全。北府兵内部的叛军被打了一次,天师道那边会重新布局。灰袍老者最迟今晚就会回到边荒集,他回来之后看到铁坊封了、暗桩装了、伏击打了,会换一种打法。"
林锋沉默片刻:"我还有第七层没解。"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探究,"你今晚就要解?"
"今晚灰袍老者回来之前,"林锋从怀里取出那截黑色竹管放在桌面上,推到老人面前,"你给我的时候说过,第七层之后是质变。我需要这个质变来应对后面的局面。边荒集拖不了太久,总得有人能正面接住灰袍老者那一档的对手。"
老人盯着桌上的竹管看了许久,他没有立刻拿起它,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在竹管表面轻轻叩了两下,细碎的颗粒在管壁内滚动发出沙沙声。"第七层解开之后,你的气会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阶段。你会拥有'势'——那种高阶修炼者用来压制对手的气场。但同样,你也会被高阶修炼者感知到。灰袍老者只要在边荒集百里之内就能锁定你的位置。"
"那就让他锁定",林锋说,"他找我来,我正好接住。"
老人看了他许久,终于伸手把竹管拿起来,递还给林锋。"含在舌下之后,引导体内的气血走七遍完整的周天。第七遍的时候,那股气会直冲百会,你在那瞬间把意念沉入丹田,让冲上来的气在百会凝聚成形再回落。那个过程大概会持续半盏茶的时间,期间你会失去对外界的一切感知。我在这守着,不会让人打扰你。"
林锋接过竹管握在掌心里,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盘腿坐下。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在他肩头和膝上,斑斑点点地晃动着。他把竹管的蜡封咬开,将里面细细的黑色粉末倒进舌下。粉末入口即化,一股清冽如冰的凉意从舌根往喉咙里滑下去,然后猛地炸开。
和之前几次药引完全不同——这一次没有灼烫,没有汹涌的冲击。那股凉意沿着任脉下行至丹田,在丹田里转了一圈之后,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反向攀升。慢得像一滴墨水在清水里晕开,但每一寸推进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林锋闭上眼睛,将意念沉入体内,开始引导气血走周天。
第一遍,顺畅。第二遍,气血经过脊中时微微加速。第三遍,全身的经脉开始泛起轻微的共鸣,像无数根细弦同时被拨动。第四遍,他能感觉到自己皮肤表面浮起了一层极薄的、温润的光晕,像秋日水面上泛起的光。第五遍,气血奔流的速度骤然加快,丹田深处那股冰凉的气息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气中,两者交汇之后变成了一种全新的东西——比原来的气更厚重、更凝实,流动时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地。
第六遍走完的时候,他浑身都在微微发颤。百会穴处有东西在聚集,像一颗被层层包裹的种子正在酝酿突破。
第七遍,气血从丹田出发,沿着督脉一路攀升,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超出了他的感知。那股气冲过脊中、肩背、后颈,然后在百会穴处汇聚成一点。林锋按照老人说的,把意念沉入丹田,同时让那凝聚在百会的气自然回落——两股力量交错的瞬间,他眼前一片空白。
感知消失了,他听不见风声,感觉不到阳光,触摸不到地面的泥土。整个人像是被关进了一间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四面八方都是虚无。但这种虚无只持续了片刻,然后一股巨大的、温暖的、像潮水一样的力量从他的体内深处涌上来,漫过每一寸经脉、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往下沉,又像是在往上浮,分不清方向。但能清晰地感知到体内的力量正在发生某种质的变化——经脉比以前宽阔了将近一倍,气血的运行轨迹变得更加圆融自如,丹田里那股旋转的气团比以前浓郁了好几倍,沉甸甸地转动着,像一颗微小但稳定的恒星。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林锋猛地睁开眼。阳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秋风从墙头吹过来带起几片落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长有力,掌心温润,皮肤表面隐隐流动着一层几不可见的光泽。他试着握了握拳,拳头周围的空气似乎被带动了一下,产生了一种极轻的、无形的推拒感。
势,他站起身,脚边的尘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拂开了一圈。他深呼吸了一口,肺腑之间通畅无比,浑身的气血像一条巨龙在经脉里缓缓游动,蕴藏着远远超过之前的磅礡力量。
老人站在正屋门口,看着他。那双清瘦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很淡,像秋末最后一片枫叶落在水面上。
"成了。"林锋攥了攥拳,那股势被他收拢回体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范围又扩了一大截——现在他闭上眼就能捕捉到院墙外三条街上的脚步声,甚至能分辨出其中哪些是普通人、哪些是练家子。虎口的暗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像一条被融进皮肤纹理里的红线,安静地蛰伏着。
他转头看向东边——灰袍老者还没有回来。但他隐隐能感觉到,那个方向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和他体内这股气相同频率的气息正在逼近。百里之内,正在靠近,速度不慢。
林锋收回视线,在院子里重新坐下,闭上眼,开始一遍一遍地运转周天,把第七层解封后的力量一层一层地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阳光落在他肩头,暖意浸润着每一寸刚刚蜕变过的经脉。
边荒集的下一场交锋,已经近了。而他现在终于有了正面接战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