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鹦鹉的笼】
【第拾叁章】翠娘会念诗
风精灵飘到了京城，飘进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那宫殿真大啊，红墙黄瓦，飞檐斗拱，一根柱子要三个人才能抱住。风精灵没在大殿上停留，它顺着一声清脆的、却带着金属味的鸣叫，飘到了后宫的一座暖阁。
暖阁里挂着鹦鹉架，架上站着一只鹦鹉，浑身翠绿，像一团流动的翡翠。那鹦鹉的喙红得像珊瑚，眼睛黑得像珍珠，尾巴长长的，像一把绿色的扇子。它真漂亮啊，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风精灵感觉到，这鹦鹉的心，是灰的。那翠绿羽毛底下，藏着一颗想飞的心。
"你好！你好！恭喜发财！吉祥如意！"鹦鹉忽然开口了，声音清脆，字正腔圆，像个小宫女在请安。
旁边一个老太监正打盹，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哎哟，翠娘，您小点声！吓着咱家了！"
那鹦鹉——翠娘——翻了个白眼——如果鸟会翻白眼的话——不再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那窗外有一方天空，蓝得像一块宝石，可那宝石被窗棂切割成了小块，像一幅被框死的画。
"翠娘，"风精灵从窗缝里钻进来，显了形，坐在鹦鹉架旁边，"你会说话？"
翠娘吓了一跳，翅膀"扑棱"一下，差点从架上摔下来："你……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风，"风精灵笑嘻嘻地说，"从窗缝里进来的。翠娘，你刚才说的话，是真心的吗？"
"什么话？"
"恭喜发财，吉祥如意。"
翠娘苦笑了一声——如果鸟会苦笑的话——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木头："真心？我一只鸟，有什么真心？那些话，是主人教的。我说得好，就有瓜子吃；说得不好，就要挨饿。我不过是……不过是主人的玩物。"
风精灵沉默了。它做风几千年，见过无数笼中鸟。它以为那些被宠爱的鸟，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琼楼玉宇，应该很幸福，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像一台会说话的机器，说的是别人的话，过的是别人的日子。
"翠娘，"风精灵说，"如果我能让你飞出去三天，让你变成风，去看看真正的天空，你愿不愿意？"
翠娘的眼睛——那双黑珍珠似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得像燃起了两簇小火苗："愿意！我愿意！哪怕只有一天，我也愿意！"
"那咱们换三天。你做三天风，我做三天你。三天后，你若还想飞，我帮你打开笼子。你若不想飞了……咱们再商量。"
"一言为定！"
交换完成。翠娘感觉自己飘了起来，那感觉像梦一样，轻飘飘的，无拘无束。它低头看看自己的身子——那具翠绿翠绿的身子，还站在鹦鹉架上，可那身子里的"魂"，已经换成了风精灵。
"我真的……变成风了？"翠娘试着往前一飘，穿过了窗棂，飞到了暖阁外面。它兴奋得想大叫，可它是风，叫不出来，只能化作一阵微风，把院子里的牡丹花瓣吹得轻轻颤动。
"哈哈哈哈！"它在心里大笑，"我自由了！我终于自由了！"
它头也不回地飞出了皇宫，向着远方飞去。它要去看看真正的森林，真正的河流，真正的天空！
而暖阁里的风精灵，正面对着它风生中最"娇小"的功课。
它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是两只翅膀，绿油油的，覆盖着细密的羽毛，爪子红红的，像两根小树枝。它试着扇了扇翅膀，"扑棱"一下，从鹦鹉架上飞了起来，可没控制好力道，"咚"地一声撞在了房梁上，疼得它直翻白眼。
"哎哟！做鸟……原来这么难啊……"风精灵嘟囔着，摔回了鹦鹉架上。
它试着说话，可发出的声音是"嘎嘎"的，像公鸭叫。它赶紧闭上嘴，心想："这嗓子，得好好练练。"
老太监听见动静，走进来一看，鹦鹉好好的站在架上，只是羽毛有点乱，也没在意，只是嘟囔："翠娘，您安分点，晚上皇上要来听您背诗呢。"
风精灵心里"咯噔"一下。背诗？它哪会背诗？它做风几千年，听过无数诗，可让它背，它只会"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这还是听王小宝念过的。
晚上，皇上真的来了。那皇上是个中年男子，穿着龙袍，戴着皇冠，看起来威风凛凛，可风精灵看出来，他的眉心是紧的，像打了一个结。他最近为边疆的战事烦心，来后宫，是想找点乐子。
"翠娘，"皇上坐在暖阁的软榻上，"背一首《静夜思》来听听。"
风精灵硬着头皮，张开嘴："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它的声音沙哑难听，像破锣，可那诗的内容，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皇上心里的湖水。
皇上愣住了。他看着那只鹦鹉，那鹦鹉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讨好，不是谄媚，而是一种……一种遥远的哀伤，像从故乡吹来的风。
"低头思故乡……"皇上喃喃自语，"朕……朕也有故乡啊……"
皇上的故乡在关外，他是先皇的第四子，年轻时被封为燕王，镇守北疆。后来他发动了靖难之役，从侄子手里夺了皇位，迁都北京。他已经二十年没回过北疆了，那里的草原、那里的马奶酒、那里的星空……
"翠娘，"皇上的声音忽然软了，"再背一首……背一首关于草原的。"
风精灵搜肠刮肚，想起它曾经吹过的一片草原，想起那里的牧民唱过的歌。它张开嘴，用那破锣嗓子，断断续续地"唱"："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皇上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