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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光疗之后
清晨的光线透过水汽，模糊了淋浴间的镜面。林静小心翼翼地取下戴了一夜的口罩，镜中逐渐清晰的影像让她呼吸微微一滞——光疗后的脸庞红肿不堪，仿佛被灼热的夏末阳光过度亲吻，细密的创面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麻药效力彻底消退后，尖锐的疼痛正随着脉搏一下下地跳动。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回避。只是更细致地刷了牙，用打湿的纸巾，以羽毛般的力度，轻轻沾去肿起的眼角旁遗留的睫毛膏细渣。然后，她拿出了那支熟悉的睫毛膏。
这是一个近乎仪式般的动作。手臂抬起时牵扯着面部神经，带来细密的刺痛。但她屏着息，眼神专注，小心地将膏体刷上每一根睫毛。当那纤长、并因此显得有些弯曲的黑色弧线，终于在眼睑上翻飞而起时，奇迹发生了——那双原本因红肿和疲惫而显得黯淡的眼睛，瞬间被注入了神采，变得清亮而坚定。镜中的女人，即便脸庞依然带着伤痕，眼神却已恢复了从容与泰然。
林静叫醒小儿子起床，然后独自一人先在厨房取下口罩静静并快速地吃完饭，然后把儿子的早饭端至客厅。
这样待儿子吃完早饭已7：35分，爷爷也未过来。林静才确定原来老公昨晚并未将她因体检今早不方便送二宝的信息告知爷爷。＂妈妈，爷爷怎么还没来？小儿子焦急的问。＂看来是爸爸昨晚上忘告诉爷爷了，妈妈送好了，体检应该来得及。＂林静沉思后冷静地说。
梧桐市的秋日，有一种被银霜浸透后的绚烂。林静骑着电动车，穿行在这片叠翠流金里。头上压着鸭舌帽，外面又扣着头盔，脸上严严实实地蒙着两层口罩，将刚刚重拾的些许光彩再次掩藏。风从口罩边缘灌进来，像细小的沙粒摩擦着伤处。更糟的是，电动车的挡风被不时蹭到她的手背和面颊，每一次轻微的摩擦，都让她忍不住轻轻皱眉。
她刚把儿子送去学校。现在，她要独自向反方向去前往妇幼保健院，参加“两癌筛查”的体检。仪表盘上的电量格已经顽强地闪烁了一会儿，提示着电量不足。这份隐约的焦虑，叠加在身体的疼痛之上，让她每一个等红灯的间隙都显得格外漫长。从家到医院，整整六个十字路口，她觉得自己好像骑了一个世纪。
体检中心里熙熙攘攘。林静头戴帽盔、脸覆口罩的装扮，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异样。她尽量避开他人的目光，沉默地排队、检查。在等待下一项检查的空隙里，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摸出手机。
已经是上午九点半。陈远在清水镇做的全面体检，时间应该过去大半了。他坐的是清晨六点的早班车，下车赶到医院时大概七点半，听他说抽血窗口前就已经排了不少同事。
电话接通了。
“吃饭了吗？”林静问。
“体检怎么吃饭？”陈远的声音从不温不火的话筒里传来，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繁琐流程耗尽的烦躁。
这一句反问，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林静一下。她原本想说的是，你没提前买点吃的，就该在抽血和B超这些空腹项目结束后，赶紧找空隙垫一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听出了他那点不耐烦，便不想再多言。
“嗯，那你忙吧。”她低声说，挂了电话。林静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这通电话，好多余。那份刚刚在睫毛膏上建立起来的泰然与自信，仿佛被这句不耐烦的反问，轻轻戳了一下，微微泄去了几分气力。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揉得簌簌作响，秋光正好。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他们刚搬来梧桐市。那时若她身体不适，电话那头绝不会只是一句不耐烦的“体检怎么吃饭”。她会带着一点娇嗔，直白地说：“我的脸和手臂，现在不舒服，你要多关心我嘛！”而陈远也会立刻回应，语气里满是务实的担当：“这几天的孩子接送，我来安排！你好好休息就行。”
那时，言语是桥，通往彼此心里；如今，话却像石子，沉入一片名为“习惯”的深湖里，连涟漪都吝于泛起。
这是婚后第十八年，也是他们冷战十天后、约定重新开始的第二周的第一天。约定犹在耳边，秋光一如往年，只是有些东西，似乎早已在时间的缝隙里，悄然改了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