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随左宗棠的眼光游新疆之(二):刘锦棠巧施“拉肚计”

在上一节,我讲到了去水磨沟公园寻找左宗棠雕像的路上,看到了左公枊。
一路上,也看到了很多“一炮成功”的标牌,像一枚盖在历史扉页的薄脆邮戳,轻飘飘悬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
同行的友人告诉我,这四个字看起来,好像这仗打得很轻松似乎的,实则不然,在开这一炮之前,有个古牧地之战,位于现在的乌鲁木齐的米东区,为了有真切感受,我们专门去探访现地探访,说来也巧,正赶上“流动博物馆进社区”,讲解员让一件件文物开口说话,让时光回到1876年5月底的古牧地之战。
漫步在古牧地的土地上,脚下的每一粒沙,仿佛都在诉说着当年的金戈铁马。遥想刘锦棠率老湘军25个营,横穿3000里戈壁,历经数十天的艰难跋涉,黄沙万里,严寒酷暑,飞沙走石,荒无人烟,缺衣少食,断水断粮,这短短数语,道尽了他们的艰辛。
刘锦棠率部终于抵达阜康县城。在与金顺磋商后,他们定下先取古牧地、再攻乌鲁木齐的战略,一场决定新疆命运的战役就此拉开帷幕。
这个位于西征军驻地阜康西南九十里的地方,因其重要的地理位置,成为了兵家必争之地。阜康往西,茫茫戈壁,唯有甘泉堡一口枯井,仅能供百余人一日之需。而通过询问土人得知,黑沟驿上面的黄田水流充足,上游直通古牧地。匪首白彦虎在此重兵布防,妄图以戈壁为天险,断西征军水源,坐收渔利。
流动博物馆的集装箱展厅里,一件粗棉布号褂蜷缩在灯光下,补丁摞补丁的靛蓝色布料已褪成月白,针脚处凝结着沙砾般的硬块。讲解员的指尖划过布面某道深褐渍痕:“看这磨损的肩襻,是扛抬火炮留下的勒痕;靴底的钉齿早被戈壁石磨平,毒日头把嘴唇烤出的血痂,能簌簌掉在枪托上。”她的声音忽然压低,指向一件褪色的兵勇号褂:“看这补丁叠补丁的粗布!沙石磨烂靴底,毒日烤裂嘴唇,可真正的绝境不是荒芜,是明知黄田有清泉奔涌,却只能遥望。”

刘锦棠面对如此困境,展现出了卓越的军事智慧和非凡的应变能力。他将计就计,先是调出10个营的步骑兵在西树儿头子构筑堡垒,疏通荒废水渠,解决部队和牲畜的饮水问题。又命部将在甘泉堡假装挖井,摆出大军移营的阵势,试图引诱敌人换防。然而,敌人并未上当。
展台转角的玻璃柜里,一只豁口粗陶药钵正在射灯下泛着幽光。讲解员递来放大镜,釉面暗纹里竟嵌着几粒焦黑碎屑:“化验说是巴豆壳残留。当年营官唐国华就是用这只钵子,连夜熬煮了八十人份的泻药。”我的瞳孔突然收缩——透过玻璃,我看见光绪二年五月的某个子夜,篝火映着湘军营地的帆布帐篷,八十名精壮士卒依次从营官唐国华手中接过黑陶碗,药汁浑浊如戈壁暮色,碗沿沾着细碎的巴豆残渣。他们仰颈饮下时,喉结滚动的声响混着远处狼群的嗥叫,有人刚把碗底倒扣在靴面上,腹部就传来绞痛的闷响。
“他们必须装得像真的上吐下泻,连呻吟都得带着脱水的气音。”讲解员的指甲叩击着展柜,“白彦虎的密探就藏在沙丘后面,看见这些‘病卒’捂着肚子往甘泉堡逃,连排泄物都带着药味——敌军哨长这才敢把黄田守军调出半数。”此时展厅的灯光突然暗下,投影在墙面的戈壁图景里,八十个踉跄西行的身影正被风沙逐渐吞噬。我分明看见刘锦棠立在营门的剪影,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泛白,腰间玉带扣在月光下闪过冷光,直到最后一个士卒的背影消失在雅玛里克山的阴影里,将军袍角才被夜风吹得骤然扬起。
刘锦棠没有气馁,而是另出奇招,让兵勇服用巴豆,制造因饮用河水水土不服患疾的假象。营官唐国华挑出的80名死士,明知此行九死一生,却毅然决然地踏上了诱敌之路。刘锦棠目送他们消失在戈壁滩上的身影,那该是怎样的悲壮与决绝!最终,敌军中计,黄田之战大获全胜。而那80名死士,却无一生还,他们用生命为胜利铺平了道路,书写了一段可歌可泣的传奇。
这八十条性命投进戈壁的回响,在七日后的深夜炸响。当敌军主力在甘泉堡“围剿逃兵”时,刘锦棠与金顺的精锐正沿着黄田隐蔽的引水渠突进。讲解员突然指向墙上的军事地图,红色箭头如毒蛇噬向敌军营地:“看这条被芨芨草掩盖的小径,当年湘军踩着淤泥潜行,靴底裹着水草都不敢发出声响。”
战争的戏剧性总在暗夜翻转。当刘锦棠与金顺的精锐如神兵自黄田小径扑出,睡梦中的敌军在炮火里化作惊弓之鸟。当将军在中军帐展开捷报时,一直在追问八十勇士的下落,他们如涓涓泉水,正润泽这干渴的大地。
古牧地城墙的残垣如今只剩半截土垄,荒草没至腰间。我拨开带刺的骆驼刺,鞋底碾过的沙砾簌簌滚落——县志记载此处曾建有“万骨塔”,收殓战死者骸骨,却在民国年间毁于洪水。
返程时特意绕到甘泉堡旧址。当年仅容百人的枯井处,现在立着不锈钢饮水机,三个穿橙色工装的工人正轮流接水。“这水甜得很,比工地桶装水强。”其中一人仰脖牛饮,喉结滚动的样子,与博物馆画像里湘军伏在渠边饮马的姿态惊人相似。阳光照在饮水机关节处,水珠滴落的弧线里,我看见1876年五月的某个黄昏,唐国华带着死士们经过这里时,曾用刀尖撬开井台石板,却只刮出几捧混着泥沙的潮气。
戈壁的生存法则从来简单:有水的地方就有绿洲,有牺牲的地方就有文明的根系。当我在宾馆拧开水龙头,听着自来水哗哗流入面盆时,忽然想起讲解员说的话——那些渗入古牧地沙土的血水,那些左公柳根系吸收的地下水,最终都会化作此刻奔涌的清流。这水流过万骨塔的遗址,漫过左公柳的虬根,完成对八十具无名骸骨的漫长告慰。而“一炮成功”的标牌在夜色中依然亮着,只是当我再次望向它时,那四个字背后的沙砾声,似乎正从那片吞噬了八十壮士的戈壁深处,簌簌传来。
原创:作家太守
我们的口号是:不态急不态怨守住时守住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