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冢(1)

一百只萤火虫如今只剩下十只,在夜里幽幽的发着光,它们随意的上下飞舞,并无章法,却从未穿过水晶帘,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在洞中。

放眼去,是无尽的银色,万物如同冰铸,又似乎只是镀了层细密的月光——除了枯坐在此间的少女,红衣潋滟夺目,乍看来与周围格格不入,细细品去,却发现人物不分,气质融合,孤寂,清冷。

少女双眼空洞,宛如两口幽深的谭井,单纯的倒映出萤火的光彩。

还有十只,他还活着……

这般想着,她方动了动筋骨,偏头向萤火虫聚集的地方望去,浅浅一笑,拂去脸颊一点湿润。

微微有风溜进来,陪风铃说笑,清亮的叮当在洞中回荡。月色暗淡几分,远远天际处,是一抹鱼肚的惨白,随即迸出万丈霞光。

又一夜将逝。

她蓦地起身,不慎撞翻旁边的石凳,小腿登时青紫。难顾其他,跌跌撞撞,她忙到萤火虫那里,却见一只忽闪着翅膀,东摇西晃,醉酒一般,终究直愣愣掉下来,爬了几下,一动不动了。


建寅之月,微雪。

一辆马车横冲而来,行人纷纷躲闪,我却脚底一滑,眼前一黑,直着身子倒在马车前。耳边是马蹄的哒哒,身下冰冰凉凉,连飘到脸颊的雪花都带着些热气。

我想,就这样死去也好。至少下雪的日子离世好不乏诗意。

浑噩中,一桶冰水压住我将走的魂魄。马车上下来一人,文锦缝的鞋子踏着雪地,青绿的色彩映得白雪也摇曳出了姿色,甚是好看。

我抬头,原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她手里攥着一枝炸糕,忽忽的冒着气。我听见肚子先我一步叫嚷起来。

小姑娘咧嘴笑了,弯弯的眉眼像一勾残月,她问:“想吃吗?”并摇了摇手中的炸糕。

我忙不迭地点头,下巴在雪地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坑。她将炸糕扔在我面前,“呲”的一声很是刺耳,而后转身上了车。

正要拾起那块炸糕,手却被人轻轻踩住,我听见他说:“永远不要捡别人轻蔑的施舍。”

他的声音同样很轻,却清亮,像一颗玉珠落在盘里。他拉起我,走离人群,又道:“小乞丐,以后跟着我。”

我微微侧头,看见他含笑的眸子,流转光彩。一片白雪皑皑的天地间,他是暖的。我握紧他的手,突然感觉出寅月的寒。

他唤我“月音”,只因喜欢的诗中道:“月下柳暗处,相思落笳音。”

我咯咯笑了,“那‘骨生’可有什么诗来入的?”

他一弯眉眼,但笑不语,单携了我的袖摆,走到老榕树下,坐在枯井边,其旁放有酒壶一盏,木樽两只,榕花三四点。他倒与我些酒,我拦杯作挡势,他却一挥长袖,道“无妨”。待抿下一口,方知道酒壶里并非酒,而是花茶——桃花茶。我眼眸一亮,举杯而尽,盯了他许久。他把玩着木樽,慵懒翘起嘴角,声音低低开口道:“醉了?”我慌忙垂下头,“没有,只是奇怪……”

他起身,忽然指着远远天际处的余晖,绽开一抹盛笑来。

落日一点一点向下移,不知是归雁还是鲲鹏,长鸣经久不散。

我作了七年的乞丐。我记得那七年的颠沛流离,记得阿老走后的痛彻心扉——那一天的雨格外凉,那一秋的风格外刺骨。

五岁之前我是谁,永远是个迷。似乎我一睁眼,一记事,就钻在乞丐堆里,身边是被胡子糊了一脸的老人。

我怯怯的问他,“你是谁?”

他答:“他们叫我阿老。”

我又问:“为什么?”

他再答:“可能是因为,我比较老。”

我自然而然的成了他的跟班,像一个小孙女,也许因为他递给我半块儿干馒头,又也许因为他保护的姿态。

当一帮人马骂天骂地的追打我时,阿老将我死死护在身下,木棍在他身上刻出一道道血痕。我被阿老的血染得湿润,吓得不知所措,只是不停道:“我没有偷东西,我没有。”

阿老似乎哭了,呜呜咽咽,混胡不清的说:“你们还不罢休吗?赶尽杀绝,丧尽天良,你们够了,够了……”

等他们把最后一根木棍打折,悻悻而归,阿老已然一动不动。我推推他,他的脖子便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着。他的眼睛瞪得铜铃大,我望进去,里面没有恐怖不安,却是满满的愧疚。我想用手帮他合目,未果。

我从两人行乞,化作一人流浪。

直到,寅月遇骨生。他日夜不停的敲凿,让我的暗夜流露第一丝光。

奥尔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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