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泪

黑石镇坐落于岷山脚下,群山以环抱之势,圈出一方闭塞天地。也正因如此,那里至今还保留着上世纪的建筑风貌……

青砖瓦房错落排布,家家户户门前都悬着一块木匾。匾额上,是用繁体楷书写下的户主姓氏,笔画粗重、墨色斑驳。其中有些字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却依旧透着一股老派的规矩与肃穆,像是在替这片沉寂的土地,守着一辈辈的烟火与根脉。

红布悬在其中一户人家的匾额之上,系着一个端正的红结。风一吹,红色绸缎轻轻晃动,艳得刺目,宛如凝固又流动的血。

木窗棂上雕刻着缠枝凤鸟,纹路古朴,窗户中央还贴着剪得工整的红双喜窗花。

屋舍内光线昏沉,月光从窗台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新娘的发梢。案台的烛火被风撩得微微晃动,明明灭灭,将人影扯得忽长忽短。

身穿大红嫁衣的新娘名唤巴妺,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情绪。

与巴妺相对而坐的是她的妹妹,巴桉杰。

巴妺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个红布袋,袋口被彩绳收着,里面鼓鼓囊囊。她不由分说,塞进巴桉杰的手里。

巴桉杰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竟塞满了钱,心下一惊,急忙推了回去。

“阿姊,我不能要!这钱是你攒了多久的?你不能给我,你还要过日子。”她红着眼睛,声音发颤:“我不要!”

巴妺不会说话,只用自己宽大温热的手裹住了妹妹的手,连同那只攥在手心的红布袋一起,放进了巴桉杰腰间的背包里。

随后又牵起桉杰的另一只手,一笔一画,缓慢又郑重地写着——

桉杰好好读书。

巴妺的指尖冰凉,写到最后一笔时忽然止住。短暂的停顿后,一滴温热坠下,落在女孩儿摊开的掌心。

“阿姊……”巴桉杰心头一颤,慌忙抬头。

巴妺眸中含泪,伸手擦拭掉女孩眼角溢出的泪花,动作轻柔。

“阿姊,和我一起走,离开这里。”

巴妺摇了摇头,抬手解下覆面的红纱,倾身,在女孩儿眉心落下一吻。

这是古老山民世代相传的礼仪。他们信奉,眉心是人的第三只眼,通着命脉。因而以吻为印,落于眉心,是最虔诚的祝愿。

泪水顺着她脸颊上的旧疤蜿蜒滑落,落在女孩儿的眼角与鼻梁之间;而女孩儿也早已湿了眼眶,憋了许久的悲伤终于决堤,两滴滚烫的泪在此刻慢慢相融,再也不分彼此……

月光一寸寸移过窗棂,将姐妹俩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一大一小,紧紧相依,像两棵根须缠绕的树。

巴桉杰被巴妺拥在怀里,鼻尖萦绕着檀木衣箱的气息。

“阿姊,你骗人。”巴桉杰的声音闷在姐姐的肩窝里,声音哽咽:“你明明答应过我,说等我考上省城的中学,就和我离开这里,离开岷山。”

巴妺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烛火又跳动了一下,映出她左颊上那道从颧骨斜延至下颌的旧疤,在红烛的光晕里泛着浅粉色的光泽。

那是十一年前的夜里留下的。那一夜,父亲醉醺醺地抱起还没满月的巴桉杰,说要送去后山“还给山神”。母亲跪在地上求他,说已经托人找了愿意收养的人家,恳求留孩子一条命。巴妺那时七岁,被响动惊醒,赤着脚跑出房间,看见父亲一脚踹开母亲,抱着怀里的婴儿就要往外走。

她冲上去抱住了父亲的腿。

那把平日里用来割肉剔骨的猎刀,从她脸侧划过去。血糊住了左眼,她听见母亲撕心裂肺的尖叫,然后是什么钝器刺入皮肉的声音。等血从眼睫上淌干净,她看见母亲手里握着那把刀,刀尖上淌着血,父亲捂着胸口,瞪大了眼睛,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就倒了下去……

母亲杀死了父亲。

后来的事,巴妺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村长领着几个男人把父亲的尸首抬到岷山埋了,对外只说是失足坠崖。

母亲疯了。没有疯癫吵闹,总是自己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门槛上,对着空气说话,一遍一遍地喊“桉杰安姐”“保佑姐姐平安”。

一年后的雨季,母亲在后山的溪潭里被人发现。

巴妺那年八岁,巴桉杰一岁多。村里人议论了一阵,说这户人家不干净,是遭了诅咒,所以也没有村民愿意收养她们。

巴妺从八岁起就开始替人洗衣缝补、采草药,养活自己和妹妹。

巴桉杰五岁时,巴妺把她送进了镇上的学堂。学堂只有一个先生,姓陈,教了一辈子书,头发花白了还守着一间漏雨的教室。

他说巴桉杰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巴桉杰也确实争气,年年考第一,奖状贴满了堂屋的半面墙。每次拿回奖状,她都跑着穿过街巷,远远地喊“阿姊”。

日子就这样过了十一年。

巴桉杰十二岁时,考上了城里的中学。通知书寄到镇上那天,巴妺捧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巴桉杰以为姐姐不高兴了,小声的问:“阿姊,是不是学费太贵了?我可以不去……”

巴妺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灶台前生火,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巴桉杰虽然没有看见,但她听见了木柴断裂的声音,和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省城里的中学要住校,学费、书本费、生活费加起来,一年要小五百块钱。巴妺替人洗衣一个月只能挣四五块,采草药拿到镇上的药铺去卖,好的时候也不过七八块。她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放到红布袋里,可到秋天数了数,还不到八十块。

她去找过陈先生,问能不能赊欠。陈先生叹了口气,从自己微薄的积蓄里拿了五十块给她,说这是最后能帮的了。巴妺跪下去要给陈先生磕头,被老先生一把拉住,说“使不得使不得。”

就是在那时候,村长来了。

村长也姓巴,和她们同族,七十多岁,拄着根黑漆漆的拐杖,在镇上说话最有分量。

村子坐在堂屋里,喝了口茶,开门见山地说:“妺丫头,你也满了十八,该办事了。”

巴妺清楚他说的事是什么。镇上的规矩,女孩满了十八岁就要成亲,对象由父母指定,嫁到哪家就是哪家的人。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没有人敢违抗,也没有人想过要违抗。

巴妺拼命摇头。

村长没有生气,只是慢慢地把茶杯放下,说:“不嫁也行,那就按规矩来。你妹子也不能再在学堂念书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早晚要嫁人的。”

巴妺拼命摇了摇头,两只手在身前比划着手语:“桉杰成绩好,能考到县城去。”

“那是城里,不是咱镇上。”村长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你自己想清楚。你要是肯嫁,你妹子的书,我让大家出钱供。你要是不肯——那就都别念了。”

门关上了。

巴妺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堂屋里,看着墙上贴得整整齐齐的奖状,看着“巴桉杰”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在最上头,看了很久很久。

她答应了。

她可以留在这里嫁人,可以像镇上所有的女人一样,在青砖瓦房里度过一生,但桉杰不行,她必须离开岷山。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风里飘动。

巴桉杰走到窗前,看见门口那块悬着的木匾上,系着的那方红布正在风中翻飞,像一只被缚住翅膀的蝴蝶,徒劳地扑打着……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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