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夕
竹林深处
又到七夕了。
夜风里裹着桂花的香气,一丝丝地沁过来,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的叹息。
我抬起头,望着那片深蓝得发黑的天空——那里有一条淡淡的银河,横亘南北,朦朦胧胧的,仿佛是谁用最细的笔,蘸了银粉,在天幕上轻轻画了一道。

牛郎星与织女星,便隔着这条河遥遥相望。
这故事听得太熟了,熟得像小时候祖母哼唱的童谣,不用想,词儿就自个儿往外冒了。
说是古时候有个放牛的少年,父母早亡,只有一头老牛与他相依为命。那老牛忽然开口说了话,告诉他天上的仙女要来人间洗澡,让他偷走其中一位的衣裳,便能娶她为妻。
他照做了,于是便有了后来的恩爱夫妻,儿女双全。
可王母娘娘不答应。金簪一划,一条天河便将他们生生隔开。
我想起幼时夏夜,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祖母摇着蒲扇,指着天上说:“看,那是牛郎星,旁边两颗小星星是他的孩子;那边是织女星。”我总是睁大了眼睛找,却怎么也分不清哪颗是哪颗。只记得夜空中星星密密的,亮亮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后来读了《古诗十九首》,才知道古人早就替我们叹过了: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多么轻巧的十个字,却把千年的相思都写尽了。那河水是清的,也是浅的,可偏偏就是过不去。只能这样望着,望着,从春望到秋,从青丝望成白发。

民间却说,每年的七月初七,喜鹊会飞到天上去,搭成一座桥,让他们夫妻团聚。
这想象真是温柔极了。明明是一个悲剧,人们偏要给它一个团圆的尾巴。就像院子里那些牵牛花,白天被太阳晒蔫了,傍晚浇点水,第二天清晨又精神抖擞地开出一片紫来。
今夜大约是没有喜鹊的。它们都飞到天上去了罢?
我忽然想起一件旧事。上学时有个同学,家在乡下,每年七夕都要在葡萄架下待到深夜。她说老人们讲,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听到牛郎织女说话的声音。
我问她听到了没有,她摇摇头,笑了:“只听见虫儿叫。”但那笑容里,分明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其实听不听得见,又有什么要紧呢?重要的是,在这个夜晚,有两个人,隔着茫茫星河,正一步步向彼此走去。
一年三百六十四天的等待,就为了这一夜的相逢。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动人的诗了。
秦观说得好:“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话说得豁达,却也说得凄凉。谁不想朝朝暮暮呢?可世间的事,往往就是这样——越是想要的东西,越得不到;越是在乎的人,越容易分离。
夜渐渐深了。银河似乎更亮了,像是有人在河的这边和那边,各点了一盏灯。

我不知道此刻的牛郎织女是否已经相见。但我宁愿相信,他们正在那座由千万只喜鹊搭成的桥上,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一年的思念太长,而一夜的相聚太短。可只要还能握住对方的手,所有的等待便都有了意义。
明早醒来,喜鹊们大概会飞回来罢。它们的羽毛会被踩得凌乱,叫声也会有些沙哑。没有人知道它们昨夜做了什么,就像没有人知道,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有多少爱,多少的真情正默默流淌。
又逢七夕。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