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时光机让我可以穿越到过去的话,我一定要回到那个周五的下午。妈妈叔叔因为忙没有办法来接我,我需要自己坐26路公交车从黄龙回到家附近的街道,再自己走回家。
独自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戴上耳机沉浸在音乐的世界,望着窗外的街景和人们发呆——这是我一周最放松的独属于自己的快乐。当时这样的时光对高中的我来说是快乐的,但现在回想起来,我却无法克制地心疼自己。当带着一周的疲惫与受伤,独自一人坐车回家时,那个明遥一定很需要陪伴吧。
如果可以的话,甚至是可以在梦中,我希望我可以跟着那个孩子一路走到公交车站。我想静静地望着她,陪着她,跟着她一起踏上那辆26路公交车,我会坐在她的身边。她可以自己戴着耳机望向窗外发呆,累了的时候就靠在我的肩上,需要温暖的话就牵着我的手。我想保护这个孩子敏感脆弱善良的心,我想告诉她你没有犯错,你不需要跟任何人道歉,你做得很好。
那时候这个孩子觉得自己像一只怪兽,一个异类,为什么无法融入学校的环境,无法理解同学的言语和行为,无法接受老师的教育。她浑浑噩噩,每天都睡不着觉,夜晚的时候她的心破碎成碎片,白天的时候又要把它们拼起来,扬起傻傻的笑容告诉别人她很好,然后去关心别人好不好。很少人问过她:明遥,你好吗?你难过吗?你真的开心吗?
26路公交车陪伴了我的高中时光。高三走读的时候,每周末爸爸会和我一起坐上公交车,到黄龙下车,在租的房子里吃完晚饭。幸运的是,因为走读生的身份,我不用参加周日的晚自习。也许在高考失利之后我曾一度觉得这是让我状态不好的事,但现在回想起来,这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这是我逃脱窒息的岁月的窗口,可以趴在窗边呼吸新鲜空气的宝贵机会。吃完饭我会学习几个小时,再去洗头洗澡。有的时候我累了,是爸爸给我洗头吹头发。然后我会刷牙洗脸,躺在床上沉沉睡去。不用再担心朋友为什么不跟我说话,是不是生气了,不用因为大家都在努力地学习而感到焦虑和自责。所以明遥,这并不是逃避,在当时,你跟随自己的内心,选择了保护自己。因为差一点点,我感到你就要失去你自己。
高中毕业后,我再一次坐上26路公交车,是休学一年后即将复学的那个夏天。我从熟悉的站台上车,坐到黄龙,街道和店铺仍然是往日的样子。我沿着高三那一年和爸爸饭后散步经常走的道路,把街道又逛了一遍,最后又来到了二高的门前。我看着它,有愤懑、恐惧、不安,同时却也有深深的怀念。想起了和朋友们偷偷溜出来在小店里吃糖水和小吃的时刻,周五放学叔叔在门口等着慢吞吞的我,上车后告诉我今天又买了什么新鲜的食材要做什么好吃的给我,还有那个因为无法承受压力老是请假灰溜溜出校门的失意的自己。我对着校门招了招手,转头向车站走去。
四年后,出国留学的前一天,我又一次踏上了这一个旅程。温州的夏天闷热得仿佛空气中能拧出水来,我坐在凉爽的公交车内,听着从高中听到长大的音乐,望着窗外的街道发呆。一切都好像没有变,黄龙街道好像停在了那个瞬间,一鸣、药房、水果店、饭摊,面馆。我变了吗?我顺着红色砖块铺满的街道走到了校门前,我又一次望着它,这一次我的内心什么情绪也没有了。我只想和它好好道别,更是和那个孩子说再见。
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对那个孩子的陪伴。我不断前进成长,由此治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