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化》第29章：温柔陷阱
一、虚假诚意
晨曦微露，灵坛外已经人潮涌动。
昨日大战留下的损毁尚未修好，新挂的风旛便重新立在长阶两侧。信众来往喧哗，有人报名，有人探望伤者，也有人专程来听宗盟与灵坛决裂后的消息。
灵坛之巅，香炉青烟缭绕。
晨雾还没散尽。婉如坐在高位，从登记长案一直看到安置伤者的偏殿。强攻失败以后，宗盟一直没有再调兵。
那份反常的安静，反而比雷声更让人不安。
金色日光渐渐刺破晨雾。
远处忽然传来庄严鼓声与号角。围在长阶下的人自动让出道路，只见凌云子领着宗盟诸位长老，步履沉稳地向灵坛走来。
昨日执法堂还在广场落雷，今日宗盟掌门却未带兵刃。所有长老都换上礼服，双手捧着礼册与法器，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走在最后的礼官四处寻找摆放礼案的位置，偏偏殿前最平整的一块地还留着昨日雷击炸出的浅坑。他问灵坛弟子：“此处可否铺毯设礼？”
弟子看着坑：“这就是你们昨日劈的。”
礼官想了想，吩咐随从把红毯铺得厚些：“那正好。今日以礼止戈，盖在这里最应景。”
红毯很快遮住裂缝。裂缝还在，仪式上却已经看不见了。
凌云子行至殿前，停步躬身。
“宗盟凌云子，特来拜会妗母。”
他声音浑厚平稳，敬意十足：“愿妗母与宗盟合宗并脉，共襄盛举。”
身后诸位长老同时躬身。
这一礼做得极其隆重，仿佛前日所有冲突都只是一场误会。四周百姓纷纷驻足，眼中既有惊讶，也有对两方终于和解的期待。
婉如端坐不动，目光落在凌云子身上。
她不相信一个刚下令阻止召兵的人会在一夜之间改变立场。强攻无法夺走她的民心，凌云子便换了一种方法：不再把灵坛推到宗盟之外，而是主动张开宗盟大门，将她连同兵马与信众一并收进去。
婉如心中警觉，脸上却没有表露。
“凌云道友，合宗共修绝非小事。”
“此举牵涉两宗法度、门下弟子与数万信众，岂能轻率决定？”
凌云子微微一笑，神色谦逊。
“妗母多虑了。”
“宗盟愿与贵坛携手，只因两家道法本源相通。妗母的道行与德行天下皆知，此次合作，我宗诚心诚意。”
他没有解释昨日执法堂为何出手，也没有先谈两宗合并以后谁掌兵符、谁定门规，只把“诚意”二字说得极重。
宗盟长老立即纷纷附和。
“妗母仁慈闻名天下，两宗若能合流，必是苍生之福！”
“我宗愿尽弃门户之见，唯妗母马首是瞻！”
“从此雷法、兵马与各地香火同归一脉，天下再无内争。”
一番话说得极尽谦恭。
围观百姓很快低声议论起来。
“宗盟掌门竟亲自登坛行礼，实在宽厚。”
“妗母能令百年宗盟低头，当真有福。”
“若两宗合并，往后势力不知会强到什么地步。咱们也不必再怕他们打起来了。”
众人最在意的是战事能否停止。至于合并以后谁吞下谁、昨日伤者如何交代，都在“天下太平”的许诺面前暂时退到一旁。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昨日落雷的是宗盟，今日求和的也是宗盟。那昨日的伤怎么算？”
旁人答得很快：“出手的是执法堂，求和的是宗盟掌门，不能混为一谈。”
“不都是一家么？”
“出事的时候，不是一家。”
舆论悄然形成，推着婉如必须给出一个符合众人期待的答复。
她扫过四周，连门下弟子脸上也隐隐有兴奋。
弟子凌虚忍不住靠近，低声说：
“师尊，宗盟既然表现出诚意，不如顺势应下。合并以后，既可避免大战，也能壮大门庭。”
婉如心头微沉。
凌虚的话并非毫无道理。门内刚经历事故与冲突，人手、粮药和盟友都不足，宗盟此时送来的正是所有人最想要的安稳与强盛。
可好处越恰到好处，陷阱便越难拒绝。
凌云子见她犹豫，语气更加温和。
“妗母，我宗此来，诚意已尽。”
“如今天下动荡，正是道门合力崛起之时。两宗合并，不只利于彼此，更能令苍生免受争斗之苦。”
台下很快有人说，只要婉如肯答应，昨日那样的争斗便不会再来。拒绝二字尚未出口，已经有人把它与继续流血连在一起。
婉如看了一眼凌云子手中的礼册。
当场拒绝，宗盟立即便能说她为个人权位拒绝和平；直接答应，则等于走入一个连条款都没有看清的局。
她沉默片刻，终于抬眼。
“凌云道友，此事重大。”
声音平静而有力：“本尊须与门中长老详议合宗法度、兵马归属与信众安置以后，才能作出决定。还望道友见谅。”
凌云子微微一怔，随即爽朗大笑。
“妗母所言甚善，正合谨慎之道。”
“宗盟便静候佳音。”
他再次深深一揖，仿佛有着无尽耐心与宽容。
围观信众纷纷感叹掌门大度。婉如虽然没有拒绝，风向却已经在这一礼之间悄然向宗盟偏转：从此每多等待一日，都可能被人说成是她不愿成全和平。
送走宗盟一行，婉如缓缓起身。
门下弟子一路跟回殿中，直到殿门关上才有人开口。
回到殿中，凌虚终于忧心问道：
“师尊，此事必有玄机。宗盟为何突然提出合并？”
婉如站在水镜前，看着镜中倒影。
“因为雷法没有压住我们，舆论也没能彻底毁掉我们。”
她淡淡说道：“表面谦卑，实则暗藏杀机。此举若不是看中灵坛的灵力与兵马，便是要借我们的人望与民心，替宗盟重新立威。”
凌虚皱眉。
“那师尊为何不当场拒绝？”
“若当众拒绝，我便坐实他们预备好的狭隘与好战之名。”
婉如说道：“百姓刚经历一场正面冲突，最想要的是停战。宗盟正借这份愿望逼我答应。”
凌虚眼中忧虑更深。
“可若最终答应，岂不还是被他们利用？”
婉如看着礼册上仍然空着的条款。
“先以静制动，稳住局势。”
“查清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也查清所谓合宗之后的权力归属，再决定如何应对。”
凌虚拱手。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婉如抬眼望向殿外。
昨日落雷的宗盟，今日改送合宗礼册。礼册上没有一条权责可查，坛下却已经有人把停战寄托在她的答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