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鉴宝
1986年秋。天高云淡，风和日丽。重庆的秋天总是这样宜人，不冷不热，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照在中兴古玩街后街老刀的院子里，暖洋洋的。这个曾经破烂不堪的院子经过数月装修，已然焕然一新。青砖铺地，白墙灰瓦，墙角植了几丛翠竹，随风轻轻摇曳。院中央摆着一张老红木八仙桌，围坐着六个男人。桌上茶烟袅袅，一旁的小炭炉上坐着铝壶，水声微微作响，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惬意。
老刀（何兆铭），正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视着围坐在桌边的五个年轻人。发丘中郎将的后辈，八极拳高手，义子陈洛。悍不畏死的黑虎（吴乞）。陈洛五弟，拥有发丘绝招的陈灿。精通跟踪盯梢的盗门李刚。擅长侨妆易容的惊门马绍。此刻，他正指着陈洛，语气不容反驳：“过几天你准备去相亲。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找人给你牵的线，你不去也得去。三十六岁的人啦，要找老婆了。“
陈洛苦笑着摸了摸下巴上新冒的胡茬。他身形高大，肩宽背厚，由于长期练武，行动敏捷，眼光锐利。“老汉，不去行不？“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
“不行。“老刀斩钉截铁，“三十六岁的人啦，别人三十六岁，小孩能打酱油了，害什么羞。我还等着抱孙子呢。“老刀年过六十，头发已花白，但双目炯炯有神，脸上虽布满皱纹，却精神矍铄。他又转头看向黑虎和陈灿：“你们两个，都二十八了，也准备相亲，我也托了人，消息很快就有了。“
黑虎本名吴乞，因皮肤黝黑、性格刚猛得了这绰号。他闻言与陈灿对视一眼，两人相对苦笑。陈灿小声嘀咕：“我才陪李刚马绍去广州回来没多久，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李刚和马绍在一旁窃笑，被老刀瞪了一眼，立刻收敛笑容，低头喝茶。
突然，桌子上的大哥大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院中的宁静。老刀拿起那块黑沉沉的大砖头，按下接听键：“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何大哥，我张建军，丰都县的张建军。“老刀眯起眼睛，努力回忆：“丰都县的老张？““是啊，何大哥，我这里明天有人送一个宋代青瓷碗，你知道我只是喜欢，鉴定就不行的，你明天能来不？鉴定费不是你的。“
老刀沉吟了一下：“东西的来龙去脉搞清楚没有”。“搞清楚了，是鹿鸣山下鹿鸣村人，东西是儿媳妇带过去的。”老刀愣了一下，“带过去的？”又道“那行吧，明天什么时候？地点在哪里？““明天下午三点，在我家。““行。我明天准时到。“挂了电话，老刀看着众人，解释道：“丰都县交通局退休副局长张建军，邀请我们明天下午三点，到丰都县交通局家属楼，鉴定一个宋青瓷碗。“他啜了口茶，继续道：“这个张建军人不错，是个资深古玩爱好者，但古玩知识稍稍……欠缺。上当多了，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我。我给他鉴了两次，这下认定我了。这人出钱爽快，是个………好人。“
老刀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明天去丰都县，免得你们这群小子闲出病来。“他又喝了口茶，摇头叹道：“我就搞不懂了，你们这群小子，郑州开店，你们不去，成都开店，你们不去，长沙开店，你们不去，重庆开店，你们还是不去。开店你们有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自己当老板，多好。你看彭大龙，在成都当老板，老婆儿子都在一起，多好。你们天天守在这里，陪我这老头子，也不去谈恋爱找老婆。真的是…没出息。“
众人都笑了起来。黑虎挠头道：“老汉，那不是舍不得您嘛。再说了，重庆挺好，山好水好火锅好。““就是，“陈灿接话，“我们在这还能跟您多学点东西。“老刀哼了一声，眼中却藏着笑意：“少来这套。明天都给我精神点，别丢了咱们的脸面。“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老刀就早早起床，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拳。他的动作缓慢而流畅，每一个招式都蕴含着深厚的内劲。陈洛陈灿兄弟两也在院子里打八极拳，拳风呼啸，动作刚猛有力。朝阳初升，将他们的身影拉得细长。等他们收势完毕，黑虎已经端来了热腾腾的豆浆油条。“吃饭了。“陈洛招呼道。
不多时，众人都聚集到院中。黑虎一边咬着油条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今天天气好，适合出行。“李刚笑道：“你是想去丰都看姑娘吧？听说丰都姑娘水灵得很。“马绍插话：“得了吧，上次去成都，你看上那个茶馆老板娘，结果人家孩子都上初中了。“众人哄笑间，老刀正色道：“今天早点吃中饭，这一去得大半天。十一点半准时出发。“
十一点半，李刚开着陈洛新买的本田雅阁，马绍开着面包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中兴古玩街。老刀坐在雅阁副驾驶室，陈洛和黑虎坐后排。车窗开着，秋风吹拂，带来阵阵凉意。车子驶出重庆城区，沿着蜿蜒的公路向丰都方向开去。沿途山水相依，秋色渐浓，山坡上的树叶染上了金黄与绛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老汉，这张副局长什么来头？“陈洛问道。老刀望着窗外的风景，慢悠悠地说：“张建军啊，以前是丰都县交通局的副局长，退休三年了。老伴去得早，儿女都在外地工作，一个人闲着没事，就迷上了收藏。有钱，但眼力不行，买了不少假货。后来经人介绍找到我，帮过他两回，就认准我了。“
黑虎凑上前：“那这次靠谱吗？别又是个坑。““应该不会。“老刀沉吟道，“他说是公路段赵主任介绍的山民，鹿鸣山下鹿鸣村那边来的。鹿鸣山...“老刀顿了顿，若有所思。陈洛注意到老刀的迟疑：“鹿鸣山有什么问题吗？““没什么，“老刀摇摇头，“只是想起一些老传说。到了地方见机行事吧。“
两点半，车准时到达丰都县交通局家属区。这是一个老式小区，红砖楼房排列整齐，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张建军早已等在大门口。他约莫六十出头，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和西裤，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何大哥，可把您盼来了！“张建军热情地迎上来，与老刀握手，然后指挥车子停到五栋一单元前。只有老刀和陈洛上楼，其余人则去丰都街上逛街去了。
走到三楼302室前，张建军开门进去。客厅里坐着一个山民打扮的男人，约莫四五十岁，面色微黑，双手干枯如树皮，指节粗大，显然是常年劳作的痕迹。茶几上放着一个青瓷大碗。张建军介绍道：“这是鹿鸣山下鹿鸣村民老朱，朱石头。是鹿鸣山下公路段赵主任介绍过来的。“他又指着茶几上的大青碗，“这就是那个老古碗。“
老朱拘谨地站起来，搓着手，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来人。老刀在沙发上坐下来，示意陈洛先看。然后开口对老朱道“老朱，听说这个碗是你家儿媳妇带过来的？”老朱拘谨的回答“是的”。老刀见老朱神形拘束，便不再问。此时陈洛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碗端详起来。这是一个青白釉敞口碗，碗内外都有莲花瓣纹。沿口直径十六公分左右，高五公分左右，足圈直径五公分左右。足圈底无釉，露出青黄胎底。陈洛先拿起碗，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掏出放大镜，仔细将碗的每一处细节查看一遍，然后轻轻将碗放回茶几上。
老刀伸手将碗拿起来，前后左右看了一遍，也掏出放大镜仔细查看，又伸手指弹了一下，侧耳倾听回声。他沉思了一会，对张建军点点头：“是真品，但是是宋代民窑。“张建军眼中闪过喜色：“何大哥，给给估个价。“老刀又沉思了一下：“四到五千元。“张建军望向村民老朱：“老朱，你觉得呢？“老朱拘束地搓着手，结结巴巴道：“就、就五千吧。““好，“张建军痛快地到房间里拿出一沓钱，数出五千递给老朱，又数出五百递给老刀。老刀接过钱，顺手放进口袋。
张建军道：“何大哥，讲解讲解吧，让我也学学。“老刀摆手：“等一下。“转向山民老朱问道：“老朱，你家里还有这种碗没？“老朱想了一下，道：“我家没有了，但我亲家还有几个。“老刀又对张建军道：“那里还有几个，你收不收？“张建军摇头：“我又不做生意，收那么多干嘛，这一个摆家里看就行。“老刀点点头，对山民老朱道：“老朱，等一下我们开车带你一起去你村里，你带着我们去你亲家那里行不？“老朱不加考虑地道：“当然行，放着一点用都没有，能买五千一个，多好。“老刀又对陈洛道：“你马上去外面的银行取钱。再联系那几个小子，你回来我们就走“。陈洛马上动身下楼。
陈洛走后，老刀这才对张建军讲解起来：“这是一个宋代耀州窑民窑出品的瓷碗，名字叫宋代青白釉莲瓣纹瓷碗。我鉴定有以下几点。一，釉面。“老刀指着碗说，“经过近千年岁月的磨砺，釉面的玻璃强光已褪去，变为温润内敛的宝光。就像古玉一样，柔和，悦目。赝品呢，釉面强光刺眼，光泽浮躁，呆板，不自然。““二，开开片。“老刀将碗倾斜，指着釉面上细微的裂纹，“这是在烧制过程中形成的微小裂纹。这个纹路自上而下深入釉层内。线条流畅自然，有深有浅，有粗有细。纹路有杂质侵入，颜色深沉。赝品呢，纹路人为的，呆板，生硬，颜色浮在表层，擦擦可能掉色。“
“三，胎质和底足。“老刀将碗倒过来，指着无釉的底足部分，“古代工艺限制，虽然胎土也淘洗干净了，但比现代瓷略为粗糙，底足修胎刀法自然，露胎的地方有自然的氧化包浆，行里人叫火石红。深浅自然。赝品呢，主底是机器打磨太干净，圆润。火石红均匀，浮于表面，没有深浅变化。““四，手感和声音。“老刀将碗递给张建军，“拿起来，手感温润，有分量但不压手，用手指弹，声音低沉悠长。赝品呢，拿起来感觉要么轻飘飘的，要么死沉死沉的。敲击声音清脆响亮。“
“五，造型。“老刀继续道，“宋代瓷器流行极度简约。线条流畅，比例协调，有宁静的力量感。赝品呢，线条僵硬，呆板，画蛇添足，没有宋代瓷器的宁静与气韵。“
“鉴于以上五点，我的鉴定结果是………是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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