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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的电影从来不会让观众轻松地看完,那些让人烧脑的情节大部分来自他的非线性叙事。最近上影的《奥德赛》是诺兰根据《荷马史诗》改编,也是非线性叙事,却不令观众感到烧脑,即使未读过《荷马史诗》,不了解希腊神话的观众也不会觉得难以理解。
影片的主线是伊塔卡国王奥德修斯依靠木马计攻陷特洛伊,战争结束了,大家都准备回家,奥德修斯当然也想回家,却背负屠城带来的精神创伤,不得不在海上漂泊十年,回家的执念主宰着他与同伴。一路上,他经历独眼巨人、女巫喀耳刻、塞壬海妖、冥界幻境等重重险境,同伴相继死去,奥德修斯又被女神卡吕普索困于孤岛七年,吃了女神给的忘忧莲(这是诺兰对原著的改编),但他内心深处始终揣着回家的执念。在雅典娜的帮助下,终于重返故土。

影片另一条重要叙事线是家乡伊塔卡危机四伏,大批贵族向奥德修斯妻子佩涅洛佩求婚,觊觎王权,儿子忒勒玛科斯艰难守护王室。诺兰把这条线拍得有点像政治惊悚片。
诺兰将这两条叙事线交织的同时,还有一条叙事线穿插其间。奥德修斯被女神卡吕普索困于孤岛那七年,虽吃了女神给的忘忧莲,回家的执念一直困扰他、提醒他,让他不断回忆过往,战争留下的创伤一幕幕在脑海闪回。
影片最大的看点不仅是奥德修斯归途中的奇遇与冒险,更有回家后看到家已不复从前,自己也碎了一地,企图寻求救赎与自我和解。在《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回家后,与儿子联手诛杀求婚者,夫妻相认,在雅典娜调解下平息矛盾,重登王位,是英雄复仇凯旋的大圆满结局。而诺兰在电影中未强化暴力复仇,不让儿子参与杀戮,没有让神明下凡帮助。奥德修斯放弃王位,将权力交给儿子,自我流放,选择再次出海,妻子相陪,完成灵魂赎罪与自我和解。
诺兰虽采用非线性叙事,拍了诸多神仙、怪物,战争等奇幻冒险的大场面,主题依然是一个反战的故事。
“没有永恒的盟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人类历来战争不断,怎样去权衡战争的正义与非正义,朋友与敌人?战争,就会死人,最无辜的就是那些不得不上战场的士兵,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战争,让人变得不像人;英雄,只是一个神话。在《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是英雄,诺兰却把英雄还原成凡人,也会害怕、内疚,不敢回家。
无论是英雄还是凡人,家,永远是归宿。最温暖的是家,最痛苦的莫过于有家不能回。
影片中有不少台词,直接表达了诺兰的思想。譬如:奥德修斯被困孤岛七年,女神给了他回家的机会,但战争罪责、破碎记忆压着他,思念家人,内心却不敢面对归来之后要承受的愧疚。忘忧连只能让他暂时忘记伤痛,不是像《荷马史诗》中仅有外力的阻扰,更多是内心的创伤:“我渴望回家,可我还没有准备好回家。”
在塞壬海妖片段,奥德修斯让同伴把他捆在桅杆,脱险之后,同伴问他:“塞壬的歌声,到底听见了什么?”奥德修斯答:“你最渴求之物,恰恰是你最无法拥有的;而你最无法拥有的,恰恰是你曾经拥有、又亲手失去的东西。那歌声,是我所有未能兑现的诺言。它告诉我,我其实并不想回家。”在《荷马史诗》中,塞壬歌声是诱惑智慧,而诺兰没有让海妖开口,而让奥德修斯自己开口,发出内心的声音。
而今,全球依然战争不断。战争,无论喊出多么高尚的口号,打出多么“正义”的旗帜,都会背负罪恶。当我们安静坐在电影院从屏幕上看三千多年前的战争、看他国的战争,似乎与己无关,那是历史、是神话,是别人的故事,可曾想,世界上还有多少人生活在战争的阴影下,有家不能回。
诺兰不塑造英雄,不宣扬战争,他让我们看到英雄的无奈,战争的残酷,太多无辜的生命被“献祭”。影片最后,奥德修斯与妻子乘船驶向大海,画外音响起了奥德修斯的内心独白:“新的黎明终将照亮黑暗的世界,那时我们犯下的错,将再次被遗忘。”
黎明,意味着和平的到来。然而,没有永久的和平,人类很快会在时间流逝中遗忘战争的罪责与伤痛,新一轮暴力又去上演,战争与和平的轮回永无止境。战争的伤痛,不要忘、不能忘。

诺兰拍《奥德赛》和他之前拍的《奥本海默》其实是一回事,无论是神话,还是科学,都是打赢了的胜利者怎样面对自己。他表现的也是现代人的困惑与忧虑,人类难以言说的悲哀。
我读过的文学作品中,印象最深的有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乔治·奥威尔《1984》,都是打着为正义、荣誉而战的幌子,却让我们看到一个个被战争碾碎的生命。
托尔斯泰的宏篇巨作《战争与和平》,有不少篇幅描写战争场面,如今早已淡忘,唯记得男主之一安德烈临死的画面,书中没有他壮烈赴死的场面,而是详细描写他被炮弹击中腹部,缓慢、痛苦地走向死亡,伴随持续的剧痛、高烧、幻觉,在反复昏迷与清醒之间耗尽生命。安德烈曾向往沙场建功立业,却身受致命重伤。当他躺在炮火纷飞的战场上仰望天空时,清醒意识到人世间的争斗、野心,都是虚妄。曾经渴求的功名,在死亡面前只剩虚无。战争不会成全英雄梦,只会无情摧毁鲜活的生命与理想。托尔斯泰不是写英雄,而是写一个人怎么慢慢死掉。无数士兵就这样悄然死去,历史书里连名字也没有。
书中另一男主皮埃尔的结局,让我们看到托尔斯泰心中的“和平”。皮埃尔亲历硝烟与被俘的磨难,看透战争的虚妄。小说结尾,他没有成为建功立业的英雄,而是与女主娜塔莎结婚生子,过着平凡安稳的生活。美丽的娜塔莎发福了,成天围着孩子转,似乎变成一个庸俗的妇人。然而,这便是战争后的和平,安稳庸常的生活。托尔斯泰不讴歌战争胜利后人们的喜庆,只写普通人的平凡日子,如同我们现在日复一日的世俗生活。因而,诺兰不像《荷马史诗》那样强化英雄的胜利归来,而是让奥德修斯放弃王位、自我流放,不也同皮埃尔一样吗?英雄梦幻灭了,才能像普通人一样过安稳的日子。
不管打着什么旗号,战争就是丧钟。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连英雄梦也没有,只写战争中的一名普通战士一段朴素的爱情。
一战战场上,负伤的士兵亨利与护士凯瑟琳相遇相爱。战火之外,他们渴望逃离厮杀,期盼安稳相守的平凡生活,这份朴素的愿望,在战争年代却是多么奢侈。即使两人拼命躲避硝烟,却依旧逃不过被时代碾压的命运。
小说结局,凯瑟琳难产离世。难忘小说最后一句:“过了一会儿,我走出去,离开医院,在雨中走回旅馆。”看似轻描淡写,却是最深的痛。战争不会让人崇高,留给亨利的,唯最后那场雨。当人们高呼为正义而战时,背负苦难的永远是一个个卑微的普通人。
当人们高呼为正义而战时,凯瑟琳死了,孩子死了,亨利独自走在雨中。这就是战争留给普通人的结局。没有呐喊、控诉,也读不到悲壮,唯有虚空。
“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这是乔治·奥威尔在《1984》中对战争的思考。当权者可以把战争伪装成日常,人们就会麻木地接受它,甚至遗忘战争带来的苦难。战争总会结束,和平终会到来,然而,人类往往会淡化罪孽、抹去伤痛,悲剧就这样轮回上演。诺兰在《奥德赛》结尾让奥德修斯自我流放,再度出海,或许也是这个意思,和解只是暂时的,英雄只为史诗准备。
难忘电影《奥本海默》的一个画面:奥本海默站在庆功的人群里,满眼都是被烧死的人。再高的荣誉,也难掩内心的罪责。赢了战争的人,却得不到自由。奥德修斯赢了特洛伊,却回不了家。
电影结束,幕布仅有字幕,音乐似乎从时空之外响起,我脑海浮现出苍茫大海中,一艘小船、一名衣衫褴褛的人在漂泊。有谁知,那是一名英雄、一名囚徒、一名孤独的旅人。大海,终将吞没一切,却洗不尽罪孽。史诗,永在歌颂英雄。又有谁看到,英雄的眼泪,洒满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