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不是骤然沉落的,是一点点漫染开来的,像蘸了浅墨的素笔,缓缓晕过檐角、柳梢、错落的人间。
天地褪去白昼所有灼燥与喧响,归于温柔的空寂。
细细清霏氤氲在暮色风影里,如烟似雾,轻渺无形,穿窗入户,拂过眉骨与衣襟,悄送一襟浅凉。那凉意极轻、极软,不侵人骨,只悄悄熨平俗世奔波攒下的燥热与芜杂,让浮躁的心,慢慢静落成一池澄水。
庭前槛外,垂杨脉脉临水而立。千缕柔条垂垂簌簌,在朦胧暝色里漾着浅淡的剪影,随风低回摇曳,姿态温软又寂寥。
晚风过处,枝叶相摩,声息细碎轻柔,落进寂静夜里,轻得像是光阴的私语。
林间栖禽已然归巢,敛了白日翩飞的意趣,静宿繁枝深处。
偶尔几声低诉,清浅、幽缓,断续穿梭在风霏之间,不闹、不喧,反倒把这夏夜的清寂衬得愈发深邃安宁。万物都在薄暝里收束锋芒,归于静谧,仿佛尘世所有奔波与喧嚣,都被这温柔夜色轻轻包容、轻轻安放。
人立此间烟火,忽觉浮生皆寄。
我们俯仰朝夕,辗转阡陌,被困在四时烟火、人间俗事之中,不过是红尘短暂栖居的过客。一身风月,一腔心事,半世浮沉,都只是暂时托付在这烟火人间。
来路漫漫,归途杳杳,所有相逢与别离、热烈与平淡,皆是流年里匆匆一遇的光景。
最是流年最易负人,岁岁回望,终是难寻年少一寸清光。
年少的光阴是澄澈的,是不染尘霜的明亮。那时的风有温柔温度,月有纯粹清辉,眼底山河明朗,心底澄澈坦荡,不惧世事无常,不忧前路茫茫。一寸朝夕皆是温柔,一寸时光皆是烂漫,不懂人间荣枯,不解俗世沧桑,只知岁岁风暖,年年景明。
可时光流水,从无折返。
当年眼底星光、心底热烈,都在辗转风尘里慢慢冲淡、慢慢消散。待年岁渐长,再回首张望,年少那束干净明亮的光,早已隐入岁月深处,渺不可寻,只留一腔浅浅怅惘,长驻心底,随四季朝夕,静静浮沉。
人间最是寻常,便是荣枯更迭,岁岁轮回。
春生芳树,秋落疏桐,朝起烟霞,暮沉暮色。尘世风物从来如此,盛极必衰,枯而复荣。人事亦是这般,旧景随岁改,旧人随岁疏,岁岁更迭,年年变迁。曾经的热烈繁华,终会归于平淡;曾经的执念牵绊,终会随光阴浅淡。人间烟火翻覆,山河光景更迭,万般皆是无常,万般皆是寻常。
沧海桑田辗转,唯有中天清月,亘古未改,长照山河。
它历遍千古风霜,看过人间千万次聚散离合,见证无数场年少轻狂与暮岁沧桑。每至暝色垂落,便破云而出,清辉浅浅,温柔洒落,漫过垂杨枝桠,漫过寂静庭前,漫过众生浮沉的浮生。
云卷则月隐,云舒则月明,岁岁朝朝,绕云辗转,不急不躁,不悲不喜,默默宽慰世间所有未平的心绪。
夜风缱绻,清霏依旧,栖声渐杳,暝色深沉。
我于红尘暂寄,坐看夏夜悠长,静对明月山河。深知年少光热不可追,人间荣枯不可逆,却也心安于这晚风、这清月、这岁岁如常。
浮生短暂,岁月悠长,不必执念过往,不必怅叹流年。且趁夏夜清暝,揽一襟微凉,伴一轮清月,安度人间岁岁荣枯,静守余生漫漫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