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衣兜里摸到一个红包

我在衣兜里摸到一个红包

    文/邓 刚


       今年过年,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在深夜里失声痛哭——因为我一别多年、远嫁四川的五姐,今年终于回家过年了。

       初春的一天傍晚,我正坐在屋檐下悠闲地欣赏黄昏的景色,一阵寒风掠过树梢,几片树叶轻轻飘落到院坝里,随即又在水泥地上飘来荡去,不得平静。五姐手里攥着半颗没吃完的糖,从屋里走了出来,坐到我身边的小凳上。

       久别重逢,我们姐弟俩有说不完的话,从屋后的那块菜园,聊到她的公公婆婆,又聊到爸鬓角的白发。一屋檐的欢喜,藏都藏不住,连门槛上的猫都抬起了头。

       我随口问了一句:“姐,你什么时候回四川?要不再陪爸过完元宵节才走呗。”话音刚落,五姐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手里的糖块“咔哒”一声,咬碎了。顿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就这两天吧,回来也有十来天了。”

       说完她再也忍不住,忽然哭了。眼泪砸在水泥地上,一滴,又一滴,像落雨。

       “弟,我真想多陪陪你和爸……可我那边,还有老人孩子要照顾,我实在分不开身啊。幸好这边有弟弟你无微不至地照顾老爸,这我就放心了。”

       我一时无言。心里知道,五姐一头是故乡,一头是他乡;一头是生养自己的爹娘,一头是要负责的小家。两头都是牵挂,两头都是责任,偏偏,又难以两全。

       五姐含着泪说:“这些年,我陪在爸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家里的事,只能靠弟弟你独自撑着。”我说:“放心吧,姐,这是我责任。”

       随后她轻声说:“弟,过两天你送我去威信高铁站好不好?一个人走,太孤单了。”

       我立刻应下:“好,到时我给幺叔打电话,请他开车过来帮个忙送我俩去。以后妳回来,我随时接你送你,我们是姐弟。”

       两天后的清晨,天还没亮透,我们坐上了幺叔的小车。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就像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到站后,我看着五姐拎着行李,慢慢走进车站,她背影单薄,却又倔强。我心里,酸酸的。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转身离开。

       我回头时,视线空了一半。车站依旧人来人往,阳光如常璀璨,可我清楚地知道,有一部分温暖,永远停在了五姐离开的那一刻。

       车站上空正洒着春天的阳光。忽然间我想,若是这阳光能替我陪姐走一程该多好,绕过一站又一站,翻过青山,轻轻落在她的肩头。那样,她便知道,爸与我都在老屋,把她想了一遍又一遍。

       返程时,我坐在副驾上伸手掏烟时,意外地从衣兜里摸到一个红包。我拿出红包打开一看,里面除了有一叠百元大钞,另外还夹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一笔一画,都像蘸着泪写的:

       “弟,你多年照顾爸,我都记在心里。这红包你一定收下;若当面给你,你肯定不会要。祝弟新年快乐!弟,你脚不方便,做什么事,都要照顾好身体。这个家和爸,需要你,辛苦了我的好弟弟!我走了,别担心姐,他们对我挺好的。回去的路上,你们要注意安全哈。”

       那一刻,我心里又暖又酸,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这哪里是一张纸条、一个红包?分明是一个远嫁他乡的姐,藏了半生的话;也是她藏了半生的愧疚与牵挂。

       原来,五姐一生都在故乡与他乡之间徘徊,一生都在牵挂与亏欠中度日。那些没说出口的不舍,那些悄悄落下的泪,那些藏在纸短情长里的心意,都是人间最真的情!

       这个年,没有喧嚣,没有热闹,却因一场重逢,一次送别,一纸湿字,让我看到了亲情的珍贵模样——平淡,却动人。

       后来,那一纸湿字成了我心底一道淡淡的伤,不灼人,却绵长……

       【作者简介】邓 刚,男,汉族,云南省镇雄县罗坎镇人。中专毕业,现守老屋、管橘林、赏山水,以电商为业,同文字交友,与土地做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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