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滂沱,豆大的雨点砸在孟州府衙廨舍的青瓦上,声响沉闷而急促。雨水顺着屋檐奔流而下,在石阶前汇成浑浊的水洼,倒映出廨舍窗内摇曳不定的一盏油灯。
赵无咎——如今的身份是孟州录事参军麾下的一名书令史——推开面前那卷湿气氤氲的户籍册,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劣质灯油燃烧的辛辣气味混杂着纸张受潮后散发的霉味,充斥着这间狭小、杂乱的值房。他身上那件浅青色的公服,肩头处已被渗入的雨水洇深了一片,触手冰凉。
案头堆积的,是刚从下面各县报送上来的“浮浪人”名籍与处置呈请。所谓“浮浪人”,即那些脱离本贯、无固定营生、在他乡游荡的流民。按照后唐长兴元年的敕令,地方对此等人物,需“勤加检校,勒归故乡”。然而,自去年魏博节度使治下那场不算大的水患,加上去岁冬日过于酷寒,今春以来,涌入孟州地界的流民,数量已远超往年,也超出了州衙最初“勤加检校”的预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木窗有些许变形,关不严实,一丝夹着雨星的冷风正从缝隙里钻进来。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窗格向外望去,府衙高耸的黑色轮廓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森然。更远处,孟州城的坊墙在黑暗中绵延,只有偶尔巡夜兵丁提着的灯笼,像鬼火一样在巷陌间缓缓移动。
记忆如同这冰冷的雨丝,无孔不入。他来到这个时代,已三月有余。从最初置身绝境的恐慌,到凭借脑中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并非具体的科学技术,而更多是对历史走向的模糊把握,对制度利弊的深层理解,以及对人性洞察的某种高度——小心翼翼地适应,他勉强在这个录事参军手下谋得了安身立命之所。录事参军郭质,是个年近五旬、谨小慎微的老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将赵无咎留在身边,看中的或许正是他处理文书时那份异于常人的条理和缄默。
忽然,廨舍外传来一阵压抑的喧哗,夹杂着兵甲碰撞的铿锵声和几声粗鲁的呵斥,打破了雨夜的沉寂。
赵无咎眉头微蹙。很快,廊下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皂隶服色、浑身湿透的年轻吏员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是平日里跟着他整理文书的小吏张五。
“赵、赵书令史!”张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气带着惊慌,“不好了,前头……前头出事了!”
“莫慌,慢慢说。”赵无咎的声音平静,与他年轻的面容不甚相符,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张五喘了口气,急声道:“是马步军都指挥使司的人!他们……他们抓了十几个人回来,说是城外滋事的‘浮浪人’,里头……里头还有西城王记肉铺的王屠户!”
王屠户?赵无咎目光一凝。此人他有些印象,是孟州本地籍的市井商人,在西门内有间固定的肉铺,虽是小本经营,但绝非无业流民。军中为何拿他?
“缘由?”赵无咎问得简洁。
“说是……抗拒检校,殴伤军士!”张五的声音低了下去,“郭参军已被请去前衙了,让……让您也赶紧带着相关籍册过去。”
抗拒检校?殴伤军士?赵无咎心念电转。这罪名若是坐实,轻则杖责流徙,重则可能掉脑袋。尤其是在这五代乱世,军权跋扈,地方官吏往往对军方行为采取绥靖之态。王屠户一个卖肉的商户,何来胆量殴伤军士?除非……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从身后的架阁上,迅速抽出几卷册籍——不仅有近期的“浮浪人”名册,还有孟州西城一带的坊市商户户籍底簿,以及去岁州府核验田亩、征收夏税的部分记录。这些文书被他用一块防水的油布仔细包好。
“走。”他言简意赅,提起那盏摇曳的油灯,率先走入廊下的黑暗中。张五连忙跟上。
穿过连接前后衙的雨廊,雨声在头顶轰鸣。前衙的堂院已然在望,火把的光芒在雨幕中跳跃不定,将幢幢人影投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和斑驳的墙壁上。数十名披着蓑衣、手持兵刃的军士肃立院中,杀气腾腾。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十来个被绳索捆绑、衣衫褴褛的汉子,个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脸上混杂着雨水、泥污与恐惧。其中一人身材颇为魁梧,虽被反绑着双手,依旧梗着脖子,正是王屠户。他额角有一处新鲜的瘀伤,嘴角破裂,渗着血丝,眼神里充满了惊怒与不甘。
录事参军郭质正站在堂屋檐下,他身形微胖,穿着绿色的官袍,此刻面有难色,正对着一名按刀而立的军校低声说着什么。那军校身着皮甲,外罩挡雨的油衣,神色倨傲,对郭质的谦恭姿态似乎并不十分买账。
看到赵无咎过来,郭质像是松了口气,连忙招手:“无咎,快过来。”他指了指那军校,“这位是马步军都指挥使司的刘队正。”又对那刘队正道:“刘队正,此乃敝署书令史赵无咎,掌管相关籍册文书。”
赵无咎上前,依礼见过。那刘队正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下,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郭参军,”刘队正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粗豪,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些人聚于城外五里坡,形迹可疑,抗拒官府检校,还动手打伤了我两名弟兄!按律,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人,我带来了,该如何处置,你州衙看着办!”他这话看似将处置权交给了州衙,但那语气和姿态,分明是施压,要州衙按他的意思“严惩”。
郭质额头见汗,搓着手道:“刘队正息怒,息怒。滋扰军务,自当依法究办。只是……这程序还需勘问明白,核实人犯身份……”
“还核实什么?”刘队正不耐烦地打断,“人赃并获!难道我麾下儿郎还会诬陷这几个泥腿子不成?”他目光扫过院中那些瑟瑟发抖的囚犯,尤其在王屠户身上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冷厉。
王屠户猛地抬起头,嘶声喊道:“冤枉!郭参军明鉴!小人是良民,有户籍的!是小人今早出城收猪,回来晚了,在五里坡遇到他们……他们非要索要钱财,说小人是‘浮浪人’,小人不从,辩驳了几句,他们就……”
“放肆!”刘队正厉声呵斥,打断了他的话,“死到临头,还敢攀诬军士!”他身后两名军士立刻上前,作势欲打。
“刘队正且慢。”赵无咎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上前一步,挡在了王屠户与那两名军士之间,目光平静地看向刘队正,“依《刑部格》,凡有诉讼,须先验明正身,核实情由,方可定罪。纵是现行捉获,亦需记录在案,由有司审断。队正既将人犯送至州衙,想来亦是愿守朝廷法度。”
他语气不卑不亢,引用的律条更是精准。那刘队正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小的书令史敢在此刻出头,还搬出《刑部格》来。他盯着赵无咎,眼神锐利起来。
雨,依旧哗哗地下着,火把在雨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这个突然开口的年轻书令史身上。
赵无咎的话语在雨声中清晰地回荡。刘队正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目光如刀子般刮过赵无咎年轻却异常沉静的面庞。
“哦?”刘队正拉长了语调,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你一个小小的书令史,也敢跟本将论法?”
“下官不敢。”赵无咎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声音却依旧平稳,“下官只是依职掌,呈报相关籍册,以备参军大人与队正明察。法度乃朝廷所立,非下官私议,亦非队正可轻废。”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疾不徐地解开油布包裹,取出那几卷册籍。动作从容,仿佛感受不到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先拿起那本商户户籍底簿,翻到其中一页,双手递给郭质。
“郭参军,此乃西城王记肉铺主人王猛的户籍记录。其上明确记载,王猛,孟州本地贯,开元坊人,贞明三年落籍,业屠,有固定宅邸、铺面,并纳‘市肆钱’,绝非‘浮浪人’。”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在记录的关键信息上。
郭质连忙接过,就着檐下的火光仔细看去,频频点头:“是,是,确有记载,确是本地商户。”
刘队正冷哼一声:“有户籍又如何?便可殴伤军士了吗?谁知道他这户籍是真是假!再者,即便他是商户,与那些浮浪人混在一处,形迹可疑,抗拒检校,便是大罪!”
“队正所言甚是。”赵无咎并不直接反驳,而是又拿起那卷“浮浪人”名册和税赋记录,“正因如此,更需详加勘问。下官查阅近月文书,发现五里坡、七里店等处,类似王猛此等有恒产、纳赋税的本地民户,被指为‘浮浪人’而遭索拿、罚没财货之事,已非一起。且多发生在刘队正所部巡防区域。”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刘队正:“下官愚见,或是队正麾下儿郎巡缉过严,或是……有人假借‘检校浮浪’之名,行敲诈勒索之实,败坏军纪,玷污节度使相公清誉。此事若不明察,恐生民怨,上达天听,于队正,于节度使司,皆非美事。”
他这番话,语气依旧平淡,但内容却如重锤,一下下敲在刘队正和郭质的心头。尤其是“败坏军纪”、“玷污清誉”、“上达天听”这几个词,让刘队正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盯着赵无咎,眼神惊疑不定。这个书令史,不仅熟知律法条文,对地方政务、军中潜规则乃至上层顾忌,似乎也了如指掌!
郭质更是冷汗涔涔,他岂能不知军中借机敛财的勾当?只是平日不愿、也不敢深究。如今被赵无咎当众点破,他若再和稀泥,一旦事情闹大,自己这个主管刑名户籍的录事参军也难辞其咎。
“这个……无咎所言,不无道理啊,刘队正。”郭质的语气明显硬气了些,“若真是军中有人行为不端,借故勒索良民,以致激起变故,反伤及军士,此事……此事确需慎重。”
刘队正腮帮子咬紧,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这话虽是问郭质,眼睛却仍盯着赵无咎。
赵无咎适时接口,给出早已想好的方案:“依律,此事涉军民纠纷,且有伤人之情。依职掌,当由州衙司法参军署接手,勘问所有人犯及涉事军士,验明伤情,核对籍贯,查明真相。若确系王猛等抗拒检校、殴伤军士,自有国法严惩不贷;若系军士勒索不成、诬良为盗,亦当按军法、国法定罪,以正视听。人犯可暂收州狱,涉事军士……或需请刘队正指派,配合司法参军问询。”
他将“配合问询”几个字咬得稍重,既给了刘队正台阶,也堵死了他直接把人带走的可能。程序上完全合法合规,挑不出错处。
刘队正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他当然知道手下儿郎未必干净,真要闹到司法参军那里,就算能压下,自己也少不了麻烦,尤其是在这个新任节度使强调整顿军纪的当口。他狠狠瞪了赵无咎一眼,又看了看一脸坚决、准备按程序走的郭质,知道今晚想快刀斩乱麻、杀人立威是行不通了。
“好!好得很!”刘队正猛地一甩手,“人就暂且押在州狱!郭参军,赵书令史,此事本将记下了!我们走!”他最后一句是对手下军士说的,语气森然。
说罢,他带着一众军士,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马蹄踏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院中只剩下州衙的人和一众被捆绑的囚犯。郭质长长舒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对赵无咎道:“无咎啊,今日多亏你了。这刘弘嗣是军中悍将,素来跋扈,若非你据理力争,只怕……”
赵无咎摇了摇头:“参军过誉,下官只是尽分内之责。还是先将这些人犯收监,详加勘问为上。尤其是那王屠户,其言若属实,则军中有害群之马,不可不察。”
“对对对,来人!”郭质连忙招呼衙役,“将这些人押往州狱,分开看管,不得用刑,待明日禀明司法参军再行审理!”
衙役们应诺上前,解押囚犯。那王屠户经过赵无咎身边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带着哭腔:“多谢书令史救命之恩!多谢书令史!”
赵无咎侧身避开,淡淡道:“尚未定论,不必言谢。到了狱中,如实回话便是。”他的目光扫过其他那些面露惶恐、衣衫褴褛的真正的流民,补充了一句,“郭参军,这些浮浪人,也请吩咐狱卒,莫要苛待,按律供给饮食。”
郭质此刻对赵无咎已是言听计从,自然满口答应。
处理完这一切,回到廨舍值时,已是子夜时分。雨势稍歇,但檐水滴答之声不绝。值房内,那盏油灯依旧亮着,只是灯芯已短,光线愈发昏黄。
张五脸上还带着兴奋与后怕交织的红晕,一边帮赵无咎整理散乱的文书,一边压低声音道:“书令史,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那刘队正,平日里何等嚣张,连参军大人都不太放在眼里,今日竟被您说得哑口无言!”
赵无咎没有接话,只是走到窗前,推开那道缝隙,让带着湿冷草木气息的夜风吹入。他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心中并无多少得意。
今日之事,看似占了上风,实则危机暗藏。他彻底得罪了刘弘嗣这个实权军官。在这五代乱世,军头们无法无天,私下报复,甚至派死士刺杀碍事的文吏,并非罕见之事。自己一个无根无基的小小书令史,处境实则更加危险了。
而且,刘弘嗣部下如此明目张胆地勒索商户,诬良为盗,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的原因?是单纯的军纪败坏,还是……与如今紧张的时局有关?他想起近日在整理文书时,瞥见的几份关于邻近州县粮价飞涨、以及节度使司催缴军粮的牒文碎片。
脑中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开始运转、拼接。后唐长兴年间……看似稳定,实则内部藩镇离心离德,外部契丹虎视眈眈。孟州地处交通要冲,又是屯兵之所,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牵动大局。军中如此急于敛财,是否意味着上层也在加紧聚拢资源,以备不时之需?若真如此,底层军士的胡作非为,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书令史,您在想什么?”张五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问道。
赵无咎收回目光,关上窗户,将寒意阻隔在外。他走到案前,看着那摇曳的灯火,轻声道:“我在想,这孟州城的雨,怕是还要下很久。”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语。乱世如雨,个人如萍。想要活下去,甚至想要做点什么,仅靠一点历史的先知和制度的熟悉,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更深的洞察,更需要……属于自己的力量。无论是权柄,还是人心。
他拿起笔,蘸了蘸早已冰凉的墨,在一张废弃的文牍背面,缓缓写下了两个字:“力”、“势”。
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如同这晦暗不明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