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姥姥
【我一直认为我的姥姥是个悲剧式人物，不仅自己的人生是悲剧，也把悲剧色彩带给了自己的孩子。我无意诋毁姥姥，只是想通过描述这些事情来记录曾经发生的事情，也试图通过这些事情来查找悲剧产生的原因。我的描述多数来源于我的妈妈，可能她讲的也并不客观，毕竟她是当事人之一，有情绪是难免的】
姥姥本名赵桂针，出生年月不祥，卒于2009年端午。自我有记忆以来，姥姥已经老了，总是一身黑色系的老太太装扮。我当时并不知道姥姥的年龄到底有多大，现在倒退应该在70岁左右。我对姥姥的长相其实也没有特别的印象，只记得颧骨略高，眼窝较深，有点像少数民族的。
姥姥嫁给姥爷的时候才16岁，姥爷的年龄比姥姥的妈妈还大3岁。我从后辈的视角看姥姥的人生，她悲剧一生的起点就源于她嫁了一个比自己大那么多的男人。因此，从小到大，我多次问妈妈一个问题——姥姥的家人为啥要把她嫁给姥爷。每次妈妈都叹口气不说话，今年我又问了一次，妈妈终于回答了，说是图财。证据是姥姥嫁给姥爷的第二年，大姨已出生，姥姥闹着不跟姥爷过了。她回了娘家，然后又带着娘家人回姥爷家拉东西（以前离婚时女方都会把自己出嫁时带过去的嫁妆拉走）。当时她并未把大姨抱回去，姥爷说要拉东西可以，得先把孩子给他，如果不给孩子，就不能把东西拉走。姥姥谎称孩子死了，姥爷坚持要孩子——哪怕孩子已经死了，也要见到尸体。姥姥无法圆谎，此事只能暂时搁置。据说当时姥姥把好多东西都打包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布料、棉被等都是珍贵物资，姥姥把一些布面缝到被子里以便一并带走。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推测那些布料应该不是嫁妆，如果把它们摆在明面上一并带走，可能会被阻挠。这些事情可能是是妈妈的姑姑、伯伯等给她讲的，当然也不排除是姥爷自己讲给妈妈听的，毕竟他曾经被狠狠地伤了一把，换谁也不好释怀。我好奇姥姥后来为啥又不离开姥爷了，妈妈说是一个友善的邻居一直在规劝，姥姥才渐渐接受了姥爷。当然，姥爷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年龄差距，想想的确也挺难接受的。
姥姥当时的年龄放到现在看还是个青春期的傻孩子，她为什么会同意嫁给姥爷，又为什么会在有了孩子之后闹分离？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情。于是我问妈妈是否见过自己的姥姥、姥爷，他们又是怎样的人。妈妈没有提及她的姥爷，只讲了她的姥姥很强势，几乎总是在和别人闹矛盾，为了针头线脑都能呼天撼地，各种咒骂自己的儿媳妇。妈妈重点提了一下我姥爷的年龄比她姥姥的年龄还大，她的未尽之言我自是懂的。也许姥姥当时只是个提线木偶，并无自己的思想，且不论她当年还年少，即使后来姥姥也并未有多深的城府。妈妈并未提到过自己的爷爷奶奶，想来姥姥嫁给姥爷后并未受到过公公婆婆的帮衬或刁难，幸也不幸。不管怎样，在那个艰苦岁月，姥爷还有相对不错的待遇，他们家的日子过得也算凑合。然而，在妈妈的描述中只有老父亲如何爱他们，给他们带来怎样的幸福和快乐，并未感受到姥姥有多少岁月静好，仿佛焦虑和怨怼一直都充斥着她所在的每个角落。
姥姥36岁时，姥爷去世了。家庭支柱的轰然倒下就像打翻了的潘多拉魔盒，彻底启动了姥姥及妈妈他们姊妹四人的悲惨生活。那个家从此愁云密布，再无昔日的欢乐。姥姥悲伤过度，不知道要如何继续以后的生活，整天躺在床上伤心落泪，对其他事情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大姨和妈妈是家里比较大的孩子，她们要努力支撑着那个家，不让它倒塌。据说大姨被安排接替姥爷去村里的诊所上班，妈妈在家里干农活。妈妈说她一早去地里干农活，中午回到家，灶台是冷冷的，没有饭可吃。姥姥躺在床上，妈妈求她去做饭，说自己非常非常饿，姥姥无动于衷。那个年代，如果不做饭，家里就什么吃的也没有。没有午饭吃，妈妈下午只好饿着肚子去地里干活，常常饿得发晕，到处在地里找东西吃。那个时候的庄稼地里可不像现在可以刨到很多可以吃的东西，什么也寻不到时饿得吃树叶也是常有的事儿。结果她就此落下了胃病，伴其终生。我也曾问过我妈为啥不自己做，她说之前姥姥没让她学过做饭，姥姥的教育方式是不教就让直接干，干的不好要被责骂，且在那个原材料无比珍贵的年代，根本也没有那么多东西可以用来练手，因此她不敢去尝试。我在想我妈都被饿成那样了，我的舅舅和小姨是怎么过的，但不敢问，所以无从求证。无论生活如何不堪，也总要继续，姥姥终是从悲伤、无措中回过神，开始回归正常生活，但是从此后“你们没有爹，不配怎样怎样”的打击就成了姥姥挂在嘴边的话，对孩子们恶语相向也是常有的事。过年了，孩子们盼着过年，盼着包饺子，姥姥说他们连爹都没有，还吃什么饺子。妈妈说他们一下子就都眼泪汪汪了，再次旧事重提，妈妈对我说：“妞，难道我不想有爹吗？我比谁都想有呀！”
姥姥也曾动过改嫁的念头。姥姥并未刻意隐瞒，直接当着一家人得面说要改嫁，吓得大姨带着弟弟和妹妹哭着跪求她留下。留是留下来了，但是在无数个感觉到沮丧的日子里，姥姥并不能坚强面对生活。据说姥姥生气的时候经常以改嫁或寻死这样的言语来表达愤愤不平的心情，这毫无意外地惊吓到了她的孩子们，我大姨和我妈提到这些事情的时候都心有余悸。假如姥姥可以坚强一点，可以平和一点，没有姥爷后的生活过得可能会好点，至少她的孩子们不用长期生活在焦虑和恐慌中，也不至于在性格形成期受到深远影响。然而，哪有那么多的假如。“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若经我苦，未必有我善。”换个人面对她那样的处境，是否真的就能表现得比她好？可能真的未必。谁痛谁知道吧，外人不足以指手画脚。
大姨和妈妈在这种不顺遂的生活中生活了几年后陆续出嫁了。舅舅也慢慢长大，结了婚。大家也都有了自己的孩子。小姨也长大了，在乡镇企业的麻袋厂上班。理论上，姥姥也算是熬出了头，而事实并非如此。姥姥的性格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扭曲，她的脾气非常大，生起气来会狠狠地质问、诅骂自己的孩子“你怎么不去死”。我妈说自己命硬，虽然也是被诅咒的对象之一，但是被诅咒了也没事儿。而我的小姨，真的小小年纪因肝硬化去世了。印象中小姨经常因为那个家而哭，长期肝气郁结生病也是必然。如果小姨内心坚强，有一定的抗打击能力，也许就不会生病，不会去世。可是，那样的家庭环境，何以培养出一个有勇气，能够面对各种不好的人？不是每个人与生俱来就有反抗精神、都有对抗能力，我的小姨她就这样没了。多年以后，大姨提到这些事儿，仍无法平静，说姥姥整天诅咒，真把自己的孩子诅咒没了。当年所有的亲人都无比悲痛，然而时至今日，我更想冷血地说一句也许这样更好，如果这一世投胎没选好人家，那就重来一次吧！至少离去也是一种解脱。小姨去世后，姥姥整天哭整天哭，结果把自己的一只眼睛哭瞎了。当时我并不明白姥姥哭的原因，在我看来姥姥是没有那么爱小姨的，为什么还会那么伤心。直到近年来，见的或经历的事情多了，我好像明白了姥姥的哭泣，大概有一部分是为了小姨，而更多的是哭自己的不幸运人生。
姥姥有一个典型的特征是重男轻女，不知道她是一开始就是这样，还是经历了家中男丁不旺被歧视、被欺负后成了这样。妈妈说她小时侯身体弱，姥爷经常给她留一些当时他认为好的食物，一块糕点，一块牛肉或者其他什么当时比较稀缺的吃食，姥姥看到后极不满意，说一个姑娘家家的吃什么吃。妈妈生大哥的时候，小姨欢天喜地地嚷嚷二姐生了个儿子，其实我理解当时小姨只是因为妈妈生了孩子而兴奋，并非关注到了性别。姥姥看到小姨兴奋的样子，冷冷地说：“她生了儿子有啥好高兴，你嫂子生了儿子才好。”后来，大姨把表妹放到姥姥那里寄养，姥姥对表妹也很一般，远不及对舅舅家的女儿那么疼爱，或者说疼爱这个词和表妹没有任何关系。因为姥姥重男轻女，女儿过得比儿子好了她会不开心，儿子过得不好了女儿应该帮衬，导致她和她的女儿们，以及她的孩子们之间的关系都不怎么好。
日子过得好也罢，不好也罢，时间从不停歇，一路向前，来到了姥姥离世前。姥姥得了癌症，且已晚期，回天乏术。姥姥最后的日子经受了极大的折磨，她的肚子因为癌变积水变得很大，不得不插管从肚子里抽取血水。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后，因已无法医治，医院建议出院，大家都明白无论是在医院还是在家都只是熬时间，等待死神的降临。然而，姥姥在负气后以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主动拥抱了死亡。姥姥的非自然离世成了我那个叫了几十年的舅舅极力隐瞒的事项，结果事情败露，姐弟三人在丧葬期间大闹一场，自此老死不相往来。
姥姥的一生在糊里糊涂、磕磕碰碰下终于走完了，谢幕退场于她而言也算是解脱。然而，姥姥带给大姨和妈妈的负面影响还在持续发挥着作用，敏感、防御永远无法从她们的性格中抹去，看淡人生、岁月静好也注定和她们无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