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那团白日里灼灼逼人的火球,此刻仿佛一颗在清水中缓缓化开的巨大橙子糖,边缘渐渐模糊,颜色也由炽白转为温润的橘红。它不再高悬头顶,而是谦和地、依依地向着远山肩头靠去。天地间那层白晃晃的、刺目的光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揩拭而去,显露出万物原本柔和的轮廓。
光线最先起了变化。它不再是笔直地投射,而是斜斜地、大片地扫过来,像一块巨大而透明的琥珀,将一切都浸润在一种醇厚而温暖的色调里。墙壁上,院子里,那拉得老长的影子,边缘带着毛边,仿佛墨汁在宣纸上缓缓晕开,静穆而安详。远处那排瓦房的屋脊,被这流光勾勒出一道道金边,连寻常的灰瓦也显出了几分庄严的瑰丽。
天空是一天中最富戏剧的舞台。太阳沉下的那片天际,正上演着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告别。起初,只是围绕着那轮落日,泛起一圈羞涩的玫红与金黄;随即,这色彩便如打翻的丹青匣子,恣意地向着四周漫漶、渗透。靠近天顶处,是明净的、浅浅的湖蓝;向下,便过渡成温柔的紫粉,再向下,则是那最浓烈的一笔,一抹将熄未熄的、熔金般的绛红。云彩被这光点燃了,有的像一缕缕金色的烟絮,有的则是一团团被镶了火边的、蓬松的灰色巨岩,庄严地悬浮着。
这光与色的盛宴之下,人间的声响也换了旋律。白日里车马的喧嚣、市井的嘈杂,渐渐低落下去,像退潮的海水。取而代之的,是归巢倦鸟零落的啼鸣,是母亲站在门口呼唤孩童那悠长而黏稠的乡音,是晚风穿过巷弄时,带来的若有若无的、别人家的饭菜香气。这些声音,织成一张温暖而松弛的网,轻轻笼住了这向晚的时分。
当最后一道霞光也终于被青黛色的远山吞没,天边便只留下一片淡淡的、藕荷色的余痕,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头顶的蓝色渐渐沉静,转为幽邃的宝蓝,一两颗性急的星子,已然在天幕的那一端,眨着清亮的眼睛。晚风也愈发凉了,带着露水初生的潮润气息,轻轻拂过庭前的树叶,发出梦呓般的“沙沙”声。
我立在阶前,看着这昼夜交替时分的万千变化,心中并无多少迟暮的悲凉,反被一种广大的安宁所充满。这傍晚的景致,不像黎明那般充满未知的激动,也不似正午那般坦荡直接,它是一日的终章,用最丰腴的色彩与最温柔的声音,将白昼的纷扰细细抚平,而后,从容地将世界交还给宁静的星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