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公办教师,曾成长于民办教师以根须托起的教育土壤,如今绽放于新时代教育阳光的照耀之下。我的小学,藏在华北平原一道温柔的褶皱里,也深深烙进我对童年的记忆深处。通往那里的土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杨树的枝桠将天空裁成碎裂的花布。那里的气息是泥土、青草与旧课本混合的芬芳,比任何名贵香氛都更容易令我恍然入梦。
这条路,他们一走便是几十年。上课时,裤脚还沾着田间的泥点,刚从自家地里匆匆赶来;写板书时,粉笔在黑板上“吱吱”作响,仿佛要把每一个字凿进我们的骨血。当他们念出“祖国”二字,声音低沉,眼底却泛起一种我们年少时无法理解的光——那是信念的微芒。教室的窗是破的,冬天我们用旧作业本糊上,风一吹,哗啦作响。他们便笑着打趣:“风也爱读书呢!”他们也曾体罚我们:抽手心、打屁股、罚站、蹲马步……他们有时很“讨厌”:下课拖堂,假期补课,晚上家访,偶尔也会在学生家吃饭,也会收下我们自制的小礼物。若以今日标准衡量,他们或许已经“违规”,随处可见“教学事故”。可那时节奏很慢,生活简单,那时情理高于法理,回忆起来都是温暖。
他们是“民办教师”,一个如今听来略显遥远的称谓。身份是农民,心却是师者。工资微薄,有时仅是一袋粮食、几捆柴火。他们的办公室,往往就在田埂上、灶台边、煤油灯下。
最难忘的,是那盏灯。村里常停电,他们便各自提一盏自制的夜灯:罐头瓶作罩,棉线为芯。晚自习时,十几盏灯在教室里次第亮起,昏黄而温暖,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灯烟熏黑了房梁,也悄然染黑了我们的童年。他们提灯缓行于课桌之间,俯身看我们的字迹,灯光将他们高大而温厚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摇曳如佛,静默如山。那光不强,却足以照亮摊开的课本,照亮一双双渴求的眼睛,也在广袤漆黑的乡村夜里,为我们劈出一条微光闪烁的前路。
他们自己,却几乎不发光。像泥土,像沉默生长的庄稼。他们不说大话,只道:“读书明理”“识字不吃亏”。他们把有限的知识,连同做人的骨气与尊严,像播种麦子一般,一垄一垄,扎实地种进我们这些野孩子的生命里。他们的课堂没有课件,没有理论,只有日复一日的“人、口、手”,只有“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为可能终生困于土地的孩子,推开一扇窗。窗不大,却让我们望见星光,听见远方的风。
如今,校舍早已翻新,他们却已老去,或已离去。风过处,唯有杨树叶沙沙作响,如无数翻动的书页。我终于明白,他们从不是蜡烛——蜡烛太悲,燃尽只余泪痕。他们更像纸糊的灯笼:竹篾为骨,柔韧而坚挺,是农民的筋骨;外覆薄纸,脆弱却执着,是清贫的生活与边缘的身份。可那灯笼里跳动的,是一颗铁打的芯。风不熄,雨不浸,静静燃烧,只为照亮脚下方寸之路。
那光,不求照耀历史,甚至无意照亮自己。它只是亮着,在每一个需要光的夜晚,在每个孩子迷茫的眼前。这一点光,已足够——它让懵懂者开始向往,让怯懦者生出勇气。这光,后来在我心中扎了根。当我站上讲台,面对一双双清澈的眼睛,那盏纸灯笼的光,便悄然在我生命里延续。我知道,那十几盏灯从未熄灭。它们化作万家灯火,升为平原夜空的繁星,微弱,却永恒地亮着,照耀着这片他们从未离开的土地,和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一代代人。
从他们到我们,灯纸或许更换,但灯芯始终如一。这便是我们投身教育的初心,是我们对讲台最深沉的忠诚。这份忠诚,源于对“知识改变命运”的朴素信仰,源于对孩子毫无保留的爱。它穿越身份的隔阂,成为所有教育者共同的心跳,最终汇入中国国民教育、尤其是乡村教育的血脉长河。民办教师,是那段拓荒岁月里最坚韧的根须,深扎于贫瘠土壤,固土育生。而公办体系,则是在根须托举之上生长的林莽。无根则木不立,无林则根易湮。他们的忠诚,是在无保障的年代里,以血肉之躯撑起一片天。那是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与崇高,全凭良知驱动,纯粹而坚定。
如今,每当我站在讲台,看见学生眼中映出我的身影——那影子里,不仅有我,更有他们俯身指点的侧影。深埋的种子早已破土,长成参天之树。风过平原,每一片叶子都在低语,复述着那句朴素而不可撼动的誓言:“孩子,我们读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