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生负犬
催缴的红字，是勒紧脖颈的绳索。
手机上“我们不合适”的冰冷字眼，则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陈凡意识崩塌的瞬间，一行从未见过的虚幻文字，骤然浮现在前女友的头顶——【词条：嫌贫爱富】。
空调的冷风，刀子般刮过脖颈，却激不起半点凉意——他早已心寒刺骨。
办公桌对面，主管李建国的手指正有节奏地敲着桌面，沉闷的笃、笃声，每一记，都精准地砸在陈凡的心口。
“陈凡，你的情况公司清楚。”李建国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像金属在摩擦，“这个月的项目出了大纰漏，必须有人负责。”
陈凡喉结滚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项目核心代码是王磊写的，致命漏洞也是王磊的失误，但背锅的，却是他陈凡。
只因王磊是李建国的外甥。
这个理由，足够了。
在这个钢筋水泥的丛林，没背景、没根基，就活该被吞噬。
“离职协议，赔偿合同。”李建国将几张纸推到他面前，“没问题就签字。”
陈凡的目光落在赔偿合同上，那串数字，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不仅分文无获，他反要赔上三个月工资，榨干他最后一点血汗钱。
桌下，拳头猛然攥紧，指甲抠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他混沌的大脑，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好。”
陈凡拿起笔，平静地签下名字。
没有咆哮，没有不甘，唯有死寂般的麻木。
李建国脸上浮现出一丝几乎无法察明但又无比真实的满意笑容，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拍了拍陈凡的肩膀，动作带着施舍。
“年轻人，别灰心，以后有的是机会。”
陈凡没回应，默默起身，回到工位。
周围同事瞬间低下头颅，假装忙碌，眼神里却藏不住同情、幸灾乐祸与彻底的漠然。
他开始收拾东西，动作麻木。
用了三年的水杯，翻到卷边的专业书，还有一张和女友张薇的合照。
照片上她笑得灿烂，而彼时的他，眼里还有光。
东西不多，一个纸箱，装走了他三年的青春。
抱着纸箱，陈凡走出办公室。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一切，也碾碎了他曾有的梦。
燥热的街道上，阳光刺刀般刺眼。
人潮汹涌，行色匆匆，这座吞噬一切的巨兽城市，将他这点残渣，无情吐出。
拖着灌铅的身体，他回到城中村那间出租屋。
楼道里，潮湿与油烟混合的腐败气味，糊在墙上无数张催债、开锁的小广告上。
这里是他最后的巢穴。
推开门，热浪扑面。
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塞满了整个空间。
陈凡把纸箱扔在地上，整个人重重砸进床上。
他死盯着泛黄的天花板，大脑空白，那股盘踞脑内已久的剧痛，如无数钢针在疯狂搅动。
这是老毛病了，近几月愈发严重，医生查不出病因，只归结于压力。
口袋里的手机，在此刻骤然震动。
陈凡艰难掏出，点亮屏幕。
一条短信，来自交往三年的女友，张薇。
内容极短。
“陈凡，分手吧。你很好，但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别再联系。”
想要的生活。
陈凡忽然很想笑。
这三个月，他拿命加班，就为攒够那套小小房子的首付，就为给她一个所谓的家。
他咽下所有的苦，只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
原来，全他妈是个笑话。
那股极致的憋屈，如山洪决堤，瞬间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愤怒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一片寒意，冷彻骨髓。
手一松，手机滑落在地。
屏幕上，“我的全世界”这个备注，刺眼得像个烙印。
胸口仿佛被巨石死死压住，无法呼吸。
脑海的剧痛，轰然加剧！
视野开始天旋地转，天花板的纹路扭曲、模糊。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粗暴的、野蛮的踹门巨响！
“陈凡！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房东！那个肥胖油腻的中年男人！
“房租拖了半个月了！今天再不交，就给老子卷铺盖滚蛋！”
砰！砰！砰！
每一记踹门声，都伴随着不堪入耳的辱骂，像淬毒的刀，刀刀扎进陈凡最脆弱的神经。
失业！
分手！
逼租！
所有绝境，在这一天，这一刻，完美合围！
陈凡想爬起来，想去开门，想去嘶吼！
身体却重如万斤，纹丝不动。
剧痛，已从脑海，蔓延至四肢百骸！
“没钱就滚回乡下！废物！”
“再不开门，老子把你那点破烂全扔出去！”
房东的咆哮，成了引爆一切的导火索。
一股混杂着暴怒、绝望与无尽不甘的黑暗情绪，轰然一声，从他心脏最深处炸开！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搏命的努力，换来的只有背叛和羞辱！
为什么这世界，如此不公！
极致的情绪冲击下，陈凡的视野，彻底崩坏了。
眼前的世界在分解、重组，墙壁、桌椅的轮廓，都化作老旧电视屏幕上的噪点，疯狂跳动。
无数代码般的绿色字符，在他视野中一闪而逝。
整个世界，赫然变成了一个由冰冷数据构成的程序！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地上的手机屏幕，落在张薇的微信头像上。
下一瞬。
一行虚幻的文字，带着幽幽灰光，如系统提示，无声地悬浮于那个靓丽的头像之上。
【词条：嫌贫爱富】
这是什么？
这个念头，是陈凡意识被无边黑暗彻底吞噬前，最后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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