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重症监护室,灯火通明,昼夜不分。室内一排机器,滴滴作响,犹如现代版的念珠诵经。床榻之上,躺一老者,浑身插满管线,口鼻之间,一根透明喉管直入肺腑,名曰“气管插管”,以此“人工渡气”,维系残命。
老者之子,信佛甚笃,见父亲受此折磨,不忍,却又不敢拔管,恐背“不孝”之名。恰闻猪哼禅师能知生死,遂恳请禅师入得“洁净病房”,求个“开示”。
护士见禅师一身泥泞,大惊,欲阻拦。主治医生却摆手制止,整了整口罩,眼中闪着学术的光:“无妨。此乃难得的‘跨学科交流’。猪哼禅师,您看,我们这套ECMO(人工肺),就是现代的‘借假修真’。这根插管,就是‘渡人舟’,强行打开气道,就是在‘强行开悟’。我们正在用最前沿的生物科技,对抗熵增,延续‘慧命’。”
猪哼禅师走到床前,俯视老者。老者双眼紧闭,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被动起伏,发出“嗬……嗬……”的滞涩声,那是从喉管深处挤出的、毫无尊严的机械回响。
儿子含泪问:“父亲这‘嗬嗬’之声,可是业障现前?还是正在渡过苦海?”
医生抢答:“这是‘气流震荡’!是在冲刷肺泡!这声音,在医学上叫‘痰鸣音’,但在修行上,这分明是‘狮子吼’的雏形!这说明老爷子的气道是通的,生命力还在顽强抵抗!”
猪哼禅师没理医生,伸出猪蹄,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根连接着呼吸机的透明管子。管子冰凉,硬邦邦的。他又指了指老者因为痛苦而微微抽搐的手指。
医生立刻解读:“看!大师在指点!这手指一动,就是‘转识成智’!这透明的管子,象征着‘空性’,虽然有形,却能通气。大师是在告诉我们,要用科学的‘有’,去填补生命的‘空’!”
老者似乎感受到了猪哼禅师的触碰,猛地睁开眼。那眼神里没有“禅意”,只有极致的恐惧、窒息和求救。他想抬手去拔那根管子,却被约束带捆得死死的。他的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的“嗬嗬”声,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鸡。
儿子心碎,问:“大师,父亲是想说话吗?”
猪哼禅师看着老者的眼睛,那眼睛里映着头顶惨白的手术灯,像两点即将熄灭的鬼火。禅师忽然张开嘴,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力,模仿着那老者的声音,发出了一声极其嘶哑、破碎、却又无比真实的:
“咳——呃——放……开——”
这一声,不像机器的“嗬嗬”,也不像医生的“狮子吼”,而是带着血沫的、挣扎的、属于濒死生命的呐喊。
整个ICU瞬间安静。只有呼吸机还在不知趣地“滴滴”作响。
医生尴尬地僵在原地,张了张嘴,想继续解读,却发现任何词汇在这种原始的求生欲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猪哼禅师不再哼叫,他低下头,用那粗糙的猪蹄,在老者捆着约束带的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不像开示,更像是一种无言的抚摸——或者说,告别。
然后,禅师转过身,对着那排闪烁着各种生命体征的显示器,抬起一条后腿,撒了泡尿。尿液呈淡黄色,精准地滋在了一个备用电源插座的边缘,滋滋作响,腾起一股轻微的焦糊味和氨水味。
护士尖叫起来:“哎呀!污染了!快处理!”医生终于找回了声音,指着禅师,色厉内荏地呵斥:“你……你这是亵渎!这是科学!这是救命!”
猪哼禅师抖了抖身子,甩下一地泥点子,慢悠悠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依旧在“嗬嗬”作响的老者,留下一句话:
“你们那根管子,插的是气。我这泡尿,滋的是电。没了电,你们的‘渡人舟’就是根堵心的棍子。你们怕他死,所以不让他活——不让他在死前,活成个人样。”
次日,家属签字拔管。老者断气前,那根管子被抽出,他长长地、自由地呼出最后一口气,发出了一声类似叹息的:“哼……”
而猪哼禅师,早已回到了他的泥塘。据说那天,他拱泥的声音格外沉重,像是在埋葬什么。
评唱:ICU是现代医学的“酷刑场”,也是家属“孝道”的表演台。医生拿着冰冷的管子,说是“渡舟”,实则往往成了延长死亡的刑具。家属流着泪不肯放手,不是怕亲人走,是怕背上“不孝”的罪名。猪哼禅师那声模仿的“放开”,是对生命自主权最悲壮的呐喊。而那泡滋在插座上的尿,则是对所谓“高科技续命”最彻底的蔑视——再先进的机器,也敌不过一泡打断能源的骚尿。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岂是几根管子、几度电击所能掌控?可惜,世人沉迷“抢救”,连死,都要死得不够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