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女儿回到老家。面对老房子,泥土路,房前大片的油菜花和菜园子,还有房前悠闲踱步的鸡和冲着她大声吠叫的狗,女儿兴奋地说:妈妈,农村太好了。
我工作结婚生女的地方,我已呆了十几个年头,渐渐地我好像融入了那里。不再以异乡人自称。但是今天,我突然像进入了不尴不尬的中间地带:老家人像迎接稀客一样对待我,而我努力融入的异乡终究是异乡,我并未在心中把故乡抹去,我也无法以城里人自居。
清明时节,梨花风起。油菜花开,麦子穗抽,它们正在自在且舒展地生长,已经不需要农人的呵护。乡村四月,采茶正忙。茶叶长出柔嫩的叶子正打着卷,里面新绿,背面白色绒毛,触手可爱,掐下来,炒制成茶,就是毛尖了。毛尖茶本应是几百里外的山上才有,老家人不知从何时起,也有了成片成片的茶园。天还蒙蒙亮,那些勤快的农家媳妇儿们便吃了简单的早饭,三五成群,结伴渡河,到对岸的茶园采茶,挣些零钱。

老家紧挨淮河几十米,夏天雨水多时,沟沟坎坎都成了汪洋一片,到菜园摘个菜都要驾个小船。只有那会凫水的人才会大着胆子,一只手拖举着一个篮子,游到菜园去。而家里的人会站在高高的宅子边张望,直到看到满满一篮青菜似顺水漂来,才下放心来。
老宅在十多年前已经夷为平地,种上了庄稼。我也早早地在二十多年前离开了它。其间回来过几次,渐渐地故乡只是留在记忆里的一个符号,与我的生活再无太多联系。
中午,在表妹家的老宅里做饭吃。宅子也是十几年没人常住,但是因为老父母每年这个时候都回来小住,收拾得还算利索。土灶台里做出的饭菜竟然吃出了小时候的味道,还是那么香,让人胃口大开。
下午去河边玩。一路上,都是采茶归来的人。迎面碰上一个老妇人骑着车走来。表妹认出了她,喊了声姨,我犹犹豫豫,不知该怎么打招呼。另一个表妹小声告诉我,是我二爷的女儿,我才想起,是我家的邻居。她也似乎在努力地回想。我知道,我记得她的青春年少,她见证过我的懵懂年幼,只是时间摧毁了彼此的记忆。
我努力地向女儿还原儿时的生活,也是努力地想为自己还原。可我记起的终是寥寥。此刻行走在老家那里,我就是一个背井离乡的匆匆过客。当我领着女儿走过小时候的村庄、河流、大路,当我再也寻不着彼时的老宅、沟渠、人们时,故乡,终究成了异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