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是一个活在倒计时里的人。
这个倒计时没有具体的数字,没有日历上鲜红的圈点,它像一个看不见的幽灵,盘踞在我们家的每一个角落,也盘踞在我每一次呼吸的间隙。医生用那些冷静又残酷的词汇——“晚期”、“扩散”、“时间不多了”——为这个倒计时按下了启动键。从那天起,母亲的生命,就成了一场没有终点的告别。
起初,我们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我疯狂地查阅资料,寻找偏方,祈祷奇迹。父亲一夜白头,沉默地为她削着苹果,果皮却总是断掉。而母亲,在最初的崩溃之后,却成了我们三个人里最平静的一个。
她开始整理衣柜,把那些崭新的、舍不得穿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分给我和未来的嫂子。“这件料子好,你结婚时穿。”她笑着说,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的礼物。我别过头,眼泪无声地淌下。那不是嫁衣,那是她提前送出的、一份带着永诀祝福的遗物。
她开始教我做她最拿手的红烧肉,以前我总嫌油腻,现在却笨拙地站在灶台前,记下每一个步骤。“火要小,糖要炒到冒泡,颜色才亮。”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却异常清晰。她不是在教我一道菜,她是在教我如何留住“家”的味道,在她走后,我还能凭这一点味道,在异乡的深夜里,找到一丝慰藉。
她活得越来越用力,仿佛要把未来几十年的光阴,都压缩进这有限的、被不断剥夺的日子里。春天,她坚持要去公园看樱花,风吹过,粉白的花瓣落在她稀疏的头发上,她笑得像个孩子。夏天,她坐在阳台上,听着蝉鸣,给我讲她小时候的故事,那些我听过无数遍的、关于贫穷与奋斗的往事,在那一刻,都成了无价的珍宝。
我们不再避讳“死亡”这个词。有时,她会突然握住我的手,轻声说:“如果我走了,你要照顾好爸爸,他这个人,笨手笨脚的。”我点点头,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们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每一次拥抱,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每一次通话,都可能是永别。这让我们之间的每一刻,都变得无比珍贵,也无比沉重。
我成了一个贪婪的收藏家。我收藏她的笑声,收藏她抚摸我头发的温度,收藏她身上淡淡的药皂味,收藏她看着窗外时,那双既平静又带着一丝落寞的眼睛。我用尽全力把这些刻在脑海里,因为我害怕,害怕有一天,记忆会随着她的离去而褪色。
最折磨人的,是希望的反复。有时,她的精神会突然好起来,能下楼散步,能和邻居聊天,甚至能哼唱年轻时的歌谣。那一刻,我会疯狂地产生错觉,觉得医生都搞错了,她会一直陪着我们。但很快,一阵剧烈的咳嗽,或是一次突如其来的昏厥,就会把我从幻想中狠狠拽回现实。希望,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我们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我不知道这个倒计时会在哪一刻归零。也许是明天清晨,也许是下一个春天。它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我无法真正地快乐,也无法彻底地绝望。
我的母亲,她正在用生命给我上最后一堂课。她教我如何面对失去,如何在绝望中寻找微光,如何把每一天都当作生命的末日来热爱。她让我明白,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我们如何用有限的时间,去爱,去感受,去留下痕迹。
她随时会死。但她也随时,都在用力地活着。
而我,就在这随时会失去她的恐惧中,学会了比任何时候都更深沉、更滚烫地去爱她。直到倒计时的最后一秒,直到她化作天上的一颗星,永远地照亮我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