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黎城外那个拽云梯的农民,皇帝给他立祠,却不知道他叫什么

罗汉讲故事︱总第四二三期

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后金兵架云梯,一个被掳农民伸手把梯子拽翻,自己死了。后来顾炎武写:忠义,非得有名才算忠义吗?


      我们讲忠义,讲的是名垂青史。是文天祥的《正气歌》,是史可法的扬州城,是那些在史书上有传、有谥号、有祠堂的人。忠义好像必须有一个名字,才能被记住;必须有一篇传记,才算数。

      但昌黎城外有一个人,没有名字。他可能是一个被后金兵掳来的农民,替他们扛云梯、推车、做杂役。城上的人在守城,城下的人在攻城。他是城下的人。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云梯拽翻了。他当场被砍死。城上的人看见了,城下的人也可能看见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皇帝后来给这座城立了祠,祠里供着一个没有名字的牌位。顾炎武站在祠前,写了一篇记。

      忠义非得有名才算忠义吗?顾炎武用一篇记回答:不一定。


【史料出处】

第一:顾炎武的《拽梯郎君祠记》

      顾炎武《亭林文集》卷五《拽梯郎君祠记》:“昌黎县故有拽梯郎君祠,不知其姓名。崇祯初,大兵入畿辅,攻昌黎。一卒登云梯且及城,城上一卒以矛刺之,堕。旁一卒复登,城上一卒以石击之,堕。贼怒,益兵攻之。忽一卒自城下拽梯,梯倒,贼皆堕。城上人乘之,贼退。拽梯者亦死。昌黎人祠之,不知其姓名,呼为‘拽梯郎君’。”

      顾炎武在记里提了一个问题:“夫忠义者,天地之正气也。其在于人,不问其贵贱,不问其智愚,不问其有无名姓,而皆有此性焉”,忠义是天地间的正气。它在人身上,不问贵贱,不问智愚,不问有没有名字。每个人都有这个本性。

第二:杨嗣昌奏疏

      杨嗣昌在崇祯年间上疏言昌黎守城事:“虽不知何人,亦百夫之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但此人是百人中的豪杰。

      “百夫之特”出自《诗经·黄鸟》:“百夫之特。”意思是百人中最突出的那一个。杨嗣昌用这四个字形容一个不知名的拽梯者。他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城下。他只知道:这个人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值得写在奏疏里,给皇帝看。

第三:祠的建立

      拽梯郎君祠在昌黎县城。祠不大,供的是一个没有名字的牌位。顾炎武去的时候,祠还在。他站在祠里,看了很久。

      这座祠是谁立的?是昌黎人自己立的。不是朝廷下诏建的,是老百姓自己修的。他们可能亲眼看见了那一拽。他们可能听说了那一拽。他们觉得这件事应该被记住。他们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就给他起了一个名字:拽梯郎君。郎君是尊称,不是官称。他不是将军,不是进士,不是总兵。他是一个拽梯子的人。昌黎人叫他“拽梯郎君”,像叫一个街坊、一个亲戚。


【故事正文】

      崇祯初年,后金兵入畿辅,攻昌黎。

      昌黎在今天的河北秦皇岛,离山海关不远。后金兵从关外进来,绕过山海关,攻掠畿辅。昌黎不是大城,不是要塞,但城里有百姓,有城墙,有人不肯降。

      后金兵架云梯攻城。云梯很长,很重,需要几个人扶着、推着、拽着。爬城的人往上爬,扶梯的人在下头撑着。一个后金兵爬上云梯,快到城头了。城上的人拿矛刺他,他掉下去了。又一个爬上来,城上的人拿石头砸他,他又掉下去了。后金兵恼了,加派兵力,加紧攻城。

      然后,一个人从城下拽住了云梯。他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可能是一个被掳来的民夫,在后金兵阵里干杂活。他看见了那架云梯,他看见了城头。他可能想:梯子上去,城里的人就完了。他伸手,把梯子拽翻了。梯子倒下去,上面的人摔下来。城上的人趁势反击,后金兵退了。

      他死了。当场被砍死,或者被乱箭射死,或者被后金兵拖下去杀了。顾炎武的记里只有四个字:“拽梯者亦死。”

      顾炎武说:“不知其姓名。”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杨嗣昌说:“虽不知何人,亦百夫之特。”不知道是什么人,但他是百人中的豪杰。

      他是被后金兵掳来的民夫吗?可能是。顾炎武在记里没有明说他的身份,但提到了“贼”和“城下”。他在城下,在攻城的那一边,但他做了对守城有利的事。他可能是一个被掳的农民,替后金兵扛云梯、搬石头、推车。他每天在城下干活,看着城上的人,看着城下的人。他可能不认识城上任何人。但梯子上去,城里的人就完了。他知道这件事。

      他不是将军。他不懂忠义学。他没有读过《孝经》或者《忠经》。他可能不识字。他只知道一件事:梯子上去,城里的人就没了。他拽了。

      昌黎人记住了那一拽。

      他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们可能也没看清他的脸。但他们看见了那架梯子倒下去。他们知道:有一个人从城下拽了梯子。这个人死了。

      于是他们立了一个祠。祠里供着一个牌位,上面写着“拽梯郎君”。郎君是尊称。他们不知道他姓什么,就叫“拽梯郎君”。这个称呼里有感激,也有亲近。像叫一个邻居,一个熟人,一个替他们挡了刀的人。

      顾炎武去昌黎的时候,祠还在。他在记里写:“昌黎人祠之,不知其姓名。”祠还在,名字还是没有。一百年过去了,两百年过去了,还是不知道他叫什么。但祠一直在。昌黎人一代一代传下来:有一个拽梯的人,救了这座城。他叫什么,不知道。他做了什么,知道。

      顾炎武站在祠里,问了一个问题:“忠义非得有名才算忠义吗?”

      这个问题在明末清初的语境里,极其锋利。顾炎武经历了明朝的灭亡,见过太多有名的人降清,也见过太多没有名的人死节。他在《日知录》里写“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匹夫,就是没有名字的人。顾炎武关心的不是“谁该对天下负责”,是“没有名字的人,怎么负了责”。

      拽梯郎君是一个匹夫。他没有名字,没有官位,没有功名,没有著作。他可能连字都不识。但他做了顾炎武认为最重要的事:在关键时刻,没有跑。

      杨嗣昌在奏疏里说:“虽不知何人,亦百夫之特。”

      杨嗣昌是兵部尚书,是朝廷里管军事的人。他写奏疏给皇帝,汇报昌黎守城的情况。他完全可以只写守将的名字、斩首的数字、城池的安危。但他加了一句:有一个不知名的人,拽翻了云梯,死了。

      “百夫之特”,百人中最突出的那一个。杨嗣昌用《诗经》里的句子,给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定了性。他可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知道这个人做了什么。他在奏疏里专门提了一句。这一句,让拽梯郎君从昌黎的街巷里,走进了朝廷的文书里。

      祠不大。牌位上写的是“拽梯郎君”。没有姓,没有名,没有籍贯,没有生卒年。只有一个“拽梯”的动作,和一个“郎君”的尊称。

      这座祠是谁修的?可能是昌黎知县,可能是本地士绅,可能是守城的士兵,可能是城里的百姓。他们凑钱,找了块地,盖了一间屋子,刻了一个牌位。他们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他们觉得这件事该被记住。于是他们记住了“拽梯”这件事,把这个人叫做“拽梯郎君”。

      顾炎武去的时候,祠可能已经旧了。他站了很久。他写了一篇记。记的最后,他没有替拽梯郎君惋惜“可惜不知道名字”。他说的是:忠义不问有没有名字。


      史书追封的是牌位,当场赴死的是人。

      他不知道忠义两个字怎么写。他只知道:梯子上去,城里的人就没了。

      昌黎人不知道他叫什么,就叫他“拽梯郎君”。这个名字不是朝廷给的,是街坊给的。

      顾炎武站在祠里,问的不是“他叫什么”,是“忠义非得有名才算忠义吗。”

      杨嗣昌在奏疏里写“虽不知何人,亦百夫之特〞。一个兵部尚书,替一个无名者说了句话。


      别用“留名”衡量勇敢。

      我们习惯用名字来记住人。有名字的人,有传,有碑,有祠。没有名字的人,只有“某卒”“某民”“某氏”。史书翻过去,他们就没了。

      但拽梯郎君没有名字,却有一座祠。祠里供的不是他的名字,是他的动作。他拽了梯子。这个动作被记住了。昌黎人记住了,顾炎武记住了,杨嗣昌在奏疏里也记住了。名字没有留下来,动作留下来了。

      很多救过一座城的人,连墓碑上的笔画都不配齐全。他们的名字没有被刻在石头上,他们的脸没有被画在纸上,他们的故事没有被写进史书。但他们做了事。他们在某个时刻,没有跑,没有躲,没有算自己划不划算。他们伸手了。

        顾炎武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匹夫就是没有名字的人。拽梯郎君就是匹夫。他没有名字,但他有责。他负了责。他死了。昌黎人给他立了一个祠。祠不大,牌位不宽,名字不全。但祠在。祠在,就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个人,在城下,拽了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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