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小城舞钢已经有两年多时间了,无数次在午夜梦回,和小城再次相遇。

小城不大,有四个街道办事处,朱兰,寺坡,哑口和李辉庄,小城仅有三路公交,来回一趟可能也只需半小时左右,但做为国家宽厚钢板生产基地,却有火车来回奔跑,寺坡街道北边是火车站,到处铺满了轨道。
高亢粗犷的汽笛,狭窄寸宽的铁轨,迟钝缓慢的速度,摇摇晃晃的车厢,这是舞钢公司的通勤火车,钢厂工人从寺坡站乘坐火车上班,这也成为了小城一道独特的风景。
蒸汽机吐着的白烟,似乎在诉说着曾经的故事,而夕阳下,那泛着霞光的铁轨,又将我带回曾经的少年时代。
不能忘记那一个夏日午后,太阳炙烤着大地,每一片树叶都耸拉着脑袋,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好似弥漫着烤焦熔化的味道,天空纯粹的是一口不锈钢的铁锅,明晃晃的照亮了人的双眼。
我背着书包上学,学校在胡庄,需要穿过厂区,轧钢厂房内更是高温难耐,头顶上的天车在来回的运转,将一块块刚出炉的钢板运向下一道工序,4200毫米的轧机轧出一块块通红的钢板,经过快速冷却后,虽然降低了表面的温度,但余热依然炙烤着人们难以忍受。
厂房内,一群穿着厚厚工作服的钢铁工人,正在用砂轮打磨着钢板,而探伤工手拿探伤仪立在钢板上,厚厚的劳保鞋橡胶底冒出热气,焦糊味更重了,走过热处理车间,地上的大风扇吹出的热气,让我感到窒息,我快速的向运转车间跑去,过了运转车间就可以到精整车间,也就基本上出了轧钢厂房了。
头顶上天车用电磁铁把一块块钢板吸走,再放到另外一个地方,发出了巨响似乎在催促着我赶快逃离,这里不光有高温的炙烤,还有许多太多不安全的因素。
跑出厂房,外面刺眼的阳光,刺的我睁不开眼睛,眯着眼睛开始寻找前进的路线,突然,一个熟悉的背影进入我的视线,一米五左右背影,斜背着一个大大的白箱子,显得十分的不协调,箱子实在太大,少年的我认为把那个箱子打开,箱子的大口可以将这个背影吞噬。
她真的打开了箱子,掀开上面铺的棉被,掏出两支雪糕,递给旁边一个戴安全帽工人,接过别人送来的五毛钱,顺着头发流下的汗水,似乎蜇住了眼睛,顾不上擦干眼睛,快速的把被子蒙在上面,合上箱子,再半蹲着,吃力背起了箱子。
厂房内,铁路道岔林立,小心翼翼的跨过一个道岔,一列火车皮挡住了去路,火车的车皮上放着一段段的枕木,那是为了垫放钢板而准备的。将雪糕箱子轻轻的放在枕木上,双手用力的拉着旁边的铁索,矮小的她用双脚吃力的蹬着地上的一块灰砖着,翻过挡在面前的火车皮继续卖雪糕。
四年后的我上了高中,读到朱自清《背影》“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的脑海中的画面却是属于母亲的。
冬日的小城是静谧的,皑皑白雪掩盖了世间所有的沟沟壑壑,也掩盖了必须承认的贫富差距,每当刺耳的气笛刺破了冬日的宁静时,母亲就会挎上篮子,手拿把扒铲(一种自制的焊接的铁爪子),匆匆的跑向楼下的站台,顾不上雪地的湿滑,铁轨上静止的火车正在倾泻还没充分燃烧的煤渣,带着些微红光的煤渣刚倒下,就被母亲迅速的扒进篮子里,煤灰飘荡,将母亲矮小的身影淹没,站在楼上的我看的一清二楚,却又渐渐模糊,不仅仅因为玻璃上弥漫的水气,还有内心弥漫的酸楚。
成家立业,结婚生子,小城的我追随着父辈的足迹走向中年,而步入老年的站台日渐沧桑,砖缝间的缝隙也被杂草填得密密实实,一如母亲面颊上的密布的皱纹,杂草中藏着无限的惊喜,也藏着无限的生机与活力,金龟子,蛐蛐等各种动物在夏日的夜晚争相鸣叫,给小城的静夜带来了很多美妙动听的音乐,也成为小朋友们探险的最佳集合地,我们也总在夏日的晚上带着孩子们来到了站台纳凉,喧嚣之余,我也会看一看,远处那冰凉铁轨上,静静躺着一列列的火车,似乎在沉睡,也似乎在倾诉,诉说着一位少年的年少轻狂,也诉说着一位母亲的饱经风霜,此刻,我静静的凝视着,映入眼帘的是那个背着箱子和挎着篮子的矮小母亲。


岁月的车辙总是不断地向前,当驻足回眸那段往事的时候,记忆里的那辆火车也早已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