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90期“归去来”专题活动。


2020年春天的某天,启明舅舅给我打电话,问我小区里缺不缺保安,他想来。我问他,大舅是挣过大钱的人,手里有技术,就是出来干活也不应该干保安。

舅舅老了,再有技术也只能干干保安的活,听说你这里缺人,你看我行不行?

行啊!舅舅这么能干,正是我需要的人。您先来小区看看情况,到时候再决定。

我刚干物业的时候,的确和母亲聊过三个能干的舅舅。大舅启明曾经是农机公司的技术员,各种机械修理都游刃有余,靠着技术成为改革开放初期村里第一个万元户;二舅曾在私营大企业当了三十年销售科长,为人处世圆滑周道;三舅是泥瓦工大师傅,有他自己的小工队。我说,他们三个来了都胜任常务经理。

母亲说,用谁也不要用启明,虽然是骨肉至亲,但你大舅手脚不稳,时间长了难免有嫌隙,到时候亲人成了仇人,不如用外人。

舅舅的手脚不稳专挑自己人下手。因为有技术脑子活,业务能力声名远扬,退休后很多企业向他抛出橄榄枝。某煤炭集团老总机械设备遇到难题时,启明舅舅为他轻松解决,这件事在老总心里印象深刻。在亲朋婚宴上他们不期遇到,当时相谈甚欢,得知舅舅退休赋闲,就邀请他到煤炭集团工作。

那时是煤炭的旺销期,拉煤的大卡车每天都在集团公司排长龙等着装车。谁先谁后,都等着舅舅批的出库单。这是个肥缺,启明舅舅私下收的好处费据说一年就有近百万元,三年后因此被清退。回家后,到了外甥女婿经营的铸钢厂当保管,结果把一级焊条一箱箱低价倒卖,铁丝床也拉回家,被发现后又被辞退回家。两次辞退,老板出于人情,都没有追回财物。

这些是大钱,小钱也看在眼里。村里家家户户都有十亩果园,地里相邻的蔬菜瓜果,他看见了手痒,隔三差五摘了葡萄、豆角、西红柿、玉米棒拿回家。三舅到自己地里摘葡萄,撞见偷摘了半筐葡萄的舅舅,四目相对,三舅沉默着转身离开,全了舅舅的体面。

我自然记得母亲说过的话,不过舅舅已年近七十,人是会变的,况且物业小区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拿?钱在我手里,他没机会经手,小区里的电机水电维修需要舅舅的技术,母亲的担忧不足惧。

除了手脚不稳,舅舅算得上好人,至少在我记忆里他是个好舅舅,他家地里种过几年西瓜,瓜很甜,根本不愁卖,他隔几天扛四五个瓜送来我家。那些夏天,记忆里都是西瓜的甜。玉米棒嫩熟后,他依然掰了一袋袋送过来。我的自行车骑着不得劲,舅舅三下五除二,一过他的手,车子就活络轻便了。他做的饭好吃,说话幽默风趣,夏天脱麦子,秋天收谷子,舅舅不请自来帮忙,我是喜欢启明舅舅的。


启明舅舅来小区看了环境,感觉很满意,保安的活不累,他待人接物言谈举止很有亲和力。我和舅舅说,保安的工资不高,您不嫌少明天就可以来。他说,不嫌,不干活容易朽,我出来就为解闷呢。


启明舅舅一米八五,不胖不瘦,后背肩胛骨那里微驼,脖子向前微伸,黝黑瘦削的脸,与人说话总是笑眯眯的。他和常务经理老石很投缘,两人最常讨论的就是设备维修的话题。地下车库二次供水的电机有杂音,发电机水箱发热,消防泵保养,舅舅上手,老石搭下手,配合默契。至于住户暖气管道循环不好,电动车自行车小毛小病,舅舅更是手拿把掐,不到一月,住户们就喜欢上热心和善的万启明师傅。

工作上没问题。门卫在一楼,卫生间在二楼办公室,启明舅舅每次上完卫生间,就自顾坐在我的办公桌对面,然后满脸忧郁地说他对大儿子卫平的不满。

卫平表哥的事我早有耳闻,人憨厚老实,做事没窍眼,不声不响就惹下大事。当初因为舅舅万元户的好名声,表哥娶到邻村人美能干的好姑娘,他们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本来应该是和和美美的好日子,卫平表哥耳根子软,下班了男人们叫他打麻将,一起哄说他怕老婆不敢去,他就跟着去了。不久就输了好几万,他不敢面对舅舅和表嫂,一声不吭离家出走三年。他想着出去打工赚钱填窟窿,结果刚去省城火车站,就被骗到黑砖窑。不但没挣到钱,一去了就失去人身自由,清汤寡水的饭半饥半饱,干完活就被关在黑灯瞎火的屋子里。厂区里有恶犬,还有铁丝网围着,根本跑不出去。后来记者接到举报,暗访曝光,表哥才和工友们解救回家。

表哥出走的三年里,一直是舅舅照顾表嫂。怕表嫂回娘家,本来分家又合在一起吃饭,妗子照看孙儿孙女,舅舅负责下地,每个月给表嫂生活费,直到表哥解救回家。

表哥有此一劫,风平浪静了一阵,转头打麻将就输了工资。摊上这样的男人,心宽体胖的表嫂跳广场舞感觉肚子绞痛,以为是胃痛,一检查已是胃癌晚期,胃里遍布肿瘤,做了全胃切除手术,每次只能吃一勺饭,不到一年就走了。

人生遭遇如此变故,表哥总该痛定思痛,两个女儿出嫁,小儿子大学毕业在天津工作,谈了当地的女孩,舅舅心疼孙儿,早就在县城全款买了一百多平米的房子,准孙儿媳想在天津买房。舅舅托孙女卖房子,房子很快卖了,但房款让表哥拿去还了80万的银行贷款。

原来,表哥和村委干部经常打麻将,村干部和表哥称兄道弟,说有个好生意照顾他,表哥只需给银行做个担保,村干部从银行低息贷款八十万,用这些钱给企业放高利贷,干部说他有人脉,利润分表哥一成。表哥感觉无本得利,瞒着家人做了担保。过了半年,村干部全家连夜跑路,银行向担保的表哥催缴八十万贷款。表哥走投无路,就求闺女用卖房子的钱还了银行贷款。舅舅知道后五雷轰顶,孙子的房款填了儿子的洞,准孙儿媳和孙儿分了手。

舅舅唉声叹气地骂表哥,真是无底洞,讨债鬼,他活着不如死了。

我听了心痛无语,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过了三个月,舅舅说他腿疼,我有些愧疚,他70虚岁,虽然看起来精干利索,到底老了,每天骑车往返10公里,不如见好就收,好聚好散。我和舅舅说,您安心在家休息,儿孙自有儿孙福,让孩子们自己打拼吧。

又过了一个月,听二舅家的表弟说,启明舅舅得了骨癌,上次他说腿疼其实就是病灶显现了。

我和姐姐弟弟去村里看舅舅,他依然幽默风趣谈笑风生,除了脸色略微暗沉,看不出病态,他能吃能睡,每天给全家人做饭,下午还和人打麻将。

二舅家表弟和我们嘀咕,大伯给大妈做了一辈子饭,现在舅舅病了,也没有照顾一下自家男人,下午还叫邻居来家里打麻将,说是怕大伯闲下来胡思乱想。大妈说,启明身体好,不像病人,让他心情好些病也许就没了。

表弟说,大伯主要是腿疼,两个月打一针就能缓解疼痛,一针一万二,虽然贵但是很有效。大伯退休工资一月八千多,两个月一针还是能承担的。我大伯说他还攒着一百来万,他的病不用这些钱,都留给大妈养老。现在大伯每月都向别人借钱,前几天刚借了我爸五千。我大伯,一辈子活在大妈手里。

弟弟说,舅舅上个月向他借了五千,大家没有说话,各自散了。

秋天的上午,舅舅给我打电话,他说,想问你借些钱,你方不方便?

我问借多少?

他犹豫了一下,五千,舅舅发了工资就还你,临时周转一下。明天让小儿过你那里拿。

好。


小儿是舅舅的孙子,和女友分手后辞工作回家照顾舅舅,我等了一周也没等到他过来拿钱。晚上七点多,弟弟在家人群发了一个消息:舅舅老了。

老了,就是离开的意思。

第二天,我们姐弟一起回村里舅舅家,在大门口遇到二舅家表弟,表弟和我们耳语嘀咕:我大伯昨天下午在院子里上吊自尽的。

我们惊得无语。表弟说,你们心里知道就行,听说下午和我大妈吵了一架,应该是不想和别人借钱,想让大妈拿钱买止痛针。现在一个月就得打一针,大妈不拿钱,说打了也扛不住病。这些话是我的猜测,不然为什么精精神神的人突然就没了?大伯上午还来我家和我们说笑,中午还到了二儿子家院里说了几句话,和街上的人也说说笑笑,根本不像要走的人。

我们沉默着,一起进院里的灵堂上香、跪地磕头。我们起来时,看到妗子从中间的正房出来,我们对视的瞬间她轻轻的笑容一闪而过,面上没有一丝悲伤。我们的心一起沉下去,沉默成为彼此的安慰。

停了五天灵,我们姐弟穿麻戴孝,坐在送殡的皮卡车斗里送舅舅最后一程。送殡返回舅舅家里时,记账的总管已理出礼单数目。二妗子问总管:“我大哥借了我家五千,什么时候还?”

妗子接过话:“以后整理出来再还。”

二妗子高声说:“礼账上有钱,现在还吧。我自己舍不得吃穿攒下的钱,是给大哥治病的,现在大哥走了,我的日子也不容易,欠的账还吧。”

总管也说,欠账还钱天经地义,二妗子的钱还了,弟弟的钱也还了。

舅舅在秋天归去了,他爱了妗子一辈子,病了依然每天给妗子做饭,他为了家人一辈子,到头来爱人、儿子、女儿都舍不得给他花钱买药。


舅舅置买了十间房的地基,东院五间房住人,西院开出来种菜。那天下午,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屋里的麻将桌上哗啦哗啦,舅舅推开通向西院的栅栏门,柿子树浓荫如盖,他乘着微风,把自己挂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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