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南溪村的张家大儿子今天办喜事，附近十里八村的人都过来喝喜酒。
“张家的大小子一直在外面打工，他这媳妇也是在外头找的？”
“听说也是咱们县的，俩人是在外面打工认识的。”
“他们家这房子是今年新盖的，看样子他们家老大这是出去真赚着钱了，以前他们家住的那房子多破啊，是咱们村里房子最破的一家了。”
大家伙围桌坐着，边嗑瓜子边议论着主人家的事儿。
不多时，新娘被接进门，大家的关注点都到了新娘的身上。
“这新媳妇可不瘦，长的到还行。”
“那是胖的，还是有了？”问话的这人挤了挤眼睛，八卦之火瞬间在众人之间点燃。
“这肚子，啧啧，咋还不遮一遮，这看着多难看。”
喜宴还没结束，新娘子奉子成婚的事就已经成了所有来参加婚礼的亲朋都知道的“秘密”
了。
几个月后，张家大儿媳生下了一个闺女，张家新盖的那座漂亮气派的房子里就经常传出来婴儿的哭闹声和张老太太的咒骂声。
没多久，张家大儿子两口子就拎着包再次外出，把刚出生不久的女儿留给了张老太太照顾。
他们再回家时已经是一年半后了，两口子是开着车回来的，两人穿戴比一年半前阔气多了，张家大儿媳脖子上的金项链在太阳底下直晃人眼！
在村里人猜测张家儿子媳妇在外面干什么活能赚这么多钱的时候，张家大儿子和儿媳妇已经进了家门。
儿媳妇李盼儿抚摸着已经隆起的肚子，笑得得意又满足。
张老太太斜着眼睛瞥着李盼儿的肚子，问大儿子张成龙道：“这个是你的吗？”
“妈，咋说话呢？当然是我的了！”张成龙说着话眼睛也是往李盼儿的肚子上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开心中带着迟疑，满意中又有嫌弃。
“妈，这胎保准是男孩！我有经验！”李盼儿视线扫过张老太太一直拉着的脸，忙不迭地说道。
她从自己的手腕上撸下来一个银镯子，抓过张老太太的手，给她套了进去。
“妈，这是你大孙子孝敬你的。”李盼儿往前挺了挺肚子，再一次强调着自己肚子怀的是男孩。
张老太太感受到了自己手腕上银镯子的分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终于给了李盼儿一个好脸色了。
“照顾好我大孙子，你们回来了，大丫头就自己带着吧，那孩子又淘又拧，一点都不像老大小时候。”
张老太太说完话，就戴着银镯子，换上张成龙给买回来的好衣服，出去跟村里人显摆去了。
2
张成龙的第二个孩子昨天出生了，像之前一样，张家院子里又响起了婴儿的哭闹声，以及张老太太变本加厉的咒骂声。
一个月后，张成龙和李盼儿开着他们新买的小汽车离开了，一起走的还有已经会走路，会说话的大女儿张招招。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张成龙和李盼儿的大女儿张招招已经十八岁了，今年中专毕业，跟着父母回老家南溪村给张老太太过七十大寿。
如今的南溪村和十八年前完全不一样了，家家户户都盖起了漂亮又气派的小别墅，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子。
张招招看着眼前大着肚子，年纪比自己还要小的妹妹张望望，脸上的意外藏都藏不住。
“你不是在外面上大学呢吗？怎么也干上这个了？你不是最看不上爸妈干这个了吗？”
张望望没有搭理张招招，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大而黑的眼睛半点神采都没有，整个人都死气沉沉的。
这一眼看过之后，张望望就进了自己的屋，屋门被紧紧地关上了。
“你不用搭理那个死丫头，她就白读那么多书了，人家校长看上她了，想要让她给生个孩子，她还拿乔不愿意。呸！校长又不是不给钱，人家花钱买你的肚子，让你给生个孩子，这多正常的事儿！”
张老太太更老了，也更刻薄了，手腕上的镯子早就换成了金的，手里拄着跟拐棍，一拐棍就砸到了张望望的屋门上，发出“咣”的一声。
“就是让你撇腿儿生个孩子，价钱还给的高高的，还不愿意，不愿意的都是傻子！还好你爸脑子好使，替你妹妹签了合同，你看看这是你爸收到钱之后给我新买的镯子，看着花样好看不？”
张招招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又看看张老太太给自己显摆的镯子，眼眸闪了闪，一直在犹豫的心动摇的更厉害了。
寿宴那天，张招招看着来吃席的一群挺着大肚子的女人们，脑海中想起小时候看着李盼儿的肚子一次又一次地隆起，家里的条件也因此一次比一次好，甚至后来南溪村的女人们都加入了进来……
她又想起了去年代孕合法了，她爸马上就把代孕中介开到了明面上，一开门生意就很火爆。
张招招从小到大，不知道看了多少代孕的女人，她觉得她们不像是人，像是她奶奶养在猪圈里的母猪，存在的意义就是不断地下崽子。
这样的联想，让她觉得反胃，她一点也不想走妈妈的老路。
张招招很羡慕一直跟奶奶留在南溪村的张望望，因为她有充足的学习时间，不用伺候不断怀孕的妈妈，可以去上大学。
她也想要走出去，但是这次回老家，看到大着肚子的张望望，张招招觉得自己一直绷着的那口气泄掉了。
外面的世界，好像和村子里没有什么不同呢。
只是，自己真的要像她们一样活着吗？
3
就在张招招还下不了决定的时候，家里先出了事情。
张成龙在外面的情人来李盼儿面前逼宫了，对方是个五官秀美，身材苗条的妙龄女子。
“大妈，识相的就趁早跟成龙离婚，连个儿子都没给成龙生，还有脸白占着位置。肚皮都垂到腿上去了，肥的跟猪一样，成龙有多长时间没正眼看过你了？明白事儿的，就赶紧离婚。”
李盼儿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那个和自己一路从苦日子过过来的男人会在外面找了小三，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下来了。
她去找张成龙闹，张成龙把她像破抹布一样丢了出去。
“当年你没嫁给我之前，就给人生了好几个孩子，我没嫌弃你，把你给娶了。结果你自己肚子不争气，给人生的时候，都能生儿子，给我就生了两个丫头片子。现在你不能生了，我老张家可还没有后呢，我不能让老张家在我这断了。”
“香香年轻，还能生，咱俩把手续去办了，城里的房子给你，别的你就别想了。要是你想拖着不去离婚，那房子你也别想了。”
张成龙说完话，看都不看李盼儿，就关上了门。
李盼儿的身子这些年早就被不停的怀孕给拖垮了，张成龙出轨找小三，要和她离婚的事情又给了她很大的打击，她办完了离婚手续就病倒了。
张招招照顾着李盼儿，两人没了经济来源，又习惯了大手大脚的生活，积蓄很快就见了底。
“招儿，家里没钱了，咱娘俩马上就要没饭吃了。”李盼儿可怜兮兮的对张招招说道。
张招招一听李盼儿的话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王老板夫妻两个开出的条件就不错，要不是看你从来没怀过，他们想要个干净的，价钱也不会出的那么高。”
“你接了这单，咱娘俩就能多挺一段时间。要不然呐，你妈我就剩下扎脖死了。闺女啊，我知道你最孝顺了，不能看着妈就这么死了对不？”
李盼儿对着张招招抹眼泪，张招招点头答应了。
她答应，有李盼儿哭诉的原因，也有她们确实没钱生活了，而对她来说来钱最快的是代孕的原因。
当然，最重要的是，张招招发现，自从去年过后，不论她在哪里，怎么生活，似乎都逃不开代孕这条路。
这辈子，她可能会和她妈一样，生到不能再生为止。
既然生活已经给她画了一条她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的路，那么她似乎也没有挣扎的必要了。
李盼儿欢天喜地的去联系王老板了，很快就敲定了时间签合同。
……
张招招想起了在老家的张望望，她给张望望打电话，没有人接，又给张老太太打电话，却得知张望望在生了孩子之后，就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听着电话里张老太太骂骂咧咧的话，张招招心里好像又燃起了希望。
可是，此时她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她哪都去不了。
孩子出生了，孩子被抱走了，张招招像她妈妈李盼儿当年那样，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憋下去的肚子，张招招觉得自己好像又自由了。
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见到了音信全无的张望望，她看见张望望在一片长满青草，开满鲜花的草原上自由自在地奔跑着。
醒来时，她耳边好像还响着张望望欢快的笑声。
真好啊，张招招数了一遍自己手里的钱，再攒一些，只要再攒一些，她也能走出去了，就像是张望望那样。
只是张招招运气终究是差了点，在她又一次代孕生产时，发生了意外，大人和孩子都没有救回来。
而在她去世没多久，再次没了收入的李盼儿终于找到了在外面的张望望。
彼时，张望望肚子高高隆起，被人关在一间幽暗狭小的屋子里，正在等待着她的下一次生产。
李盼儿找负责人讨说法，最终给自己要到了一笔不菲的养老钱，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这笔钱自然被负责人算到了张望望头上，那间幽暗的屋子成了她生命的最终归宿。
……
时间流转，上一刻张招招记得自己还躺在手术床上，下一刻，她一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老家的小床上。
她好像变小了，时间好像回到了张望望出生的那一年。
张招招掐了自己一把，疼的她吸了口气，也让她确定了自己真的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3030年。
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张招招双眼亮晶晶的，她想，她一定不要让上辈子的事情重演。
她不想要成为一件商品，成为一个器官。
她想要活着，想要自由自在地活着，想要作为一个人活着。
文/明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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