豇豆者,长豆角也。
种豇豆是顶麻烦的。
家里的地在东北不算多,若和省外的农村朋友比,可也不算少。地按三六九等分成几块,平原旷野,种的多是苞米,省心,好种,易收,大片大片的,夏天沉沉的绿,风吹不透细密的苞米秆,叶和叶相连,根和根相接,在一排排杨柳所围的大块田地中,满满的都是。
水库附近的洼地,都是稻田,一畦一畦的水,汪汪的一溜溜禾苗。沟渠里的水也清清的,不疾不徐地淌过,偶有蛙鸣,噗通一声,芦苇荡里有大群的麻雀叽叽喳喳。几个孩子在渠里摸鱼,有孩子被水蛭叮了,大点的孩子拿鞋底拼了命地往出打。蜻蜓飞满了天,不一会儿孩子们又穿了布鞋去追蜻蜓,路边成片的小黄花,蝴蝶悠然的很庆幸。白色的水鸟有长长的脖子和高高的腿,扑棱棱的落在田里,全不怕路旁的老牛。
也有山地,说是山,实是小丘。我家住村东,门外是平坦无垠的平原,南北与西,各有小丘二三,舒缓平坦的。小丘不高,有些石头,便叫山。东北地名简单写实,南侧小丘就叫南山。南山向下不足一里,便是硕大的水库,说是水库,好大一湖,浩浩荡荡,横无际涯。水库有河相连,由西绕着村北向东蜿蜒流去,夏天水盛时河水不浅,两边是垒起的高高的岸,种着茂密的白杨。杨树间有荒芜的小径,和清脆的鸟鸣。下雨时周遭山上的水,便流往这小河。雨后林间多蘑菇,下地回来路上驴车拴住,捡了大把大把的蘑菇,用外套包好,回家洗净炸酱,就着母亲手擀的面条,清香鲜嫩。
山都如此命名,西侧的叫西山,北侧的山稍多,有三个,村北岗上叫北山,住满了人家。也不见山,无非地势稍高而已。河在村外,再往北又有两山,远点的叫黄山子,东北很多地名加“子”,不知何故,如镇名叫秀水河,从小大家就叫“秀水河子”,不知这黄山子是否如是。黄山子顶上是村上坟地,视野是很好的,却颇荒凉。往西北去有大片树林,连着西山。往北二三里,便是其他村落。说是早年有人在此见过獾子,我妈年轻时说在雪天还遇到过狼。狼现在肯定是没有的,兔子、刺猬之类的不少,大姨父以往每年冬天带一帮人在这一带追兔子。现在大姨父腿脚不如年轻时轻便,兔子的日子大概好过一些。
近点的叫石头窖,坡极缓,丘极矮,石头也不多。我家在坡顶有块地,平平的不见什么起伏。从这看南山,低的几乎不可见,只见汪洋肆意白茫茫的一大片水,和炊烟袅袅的村庄。
家里平地、山地、水田都有,黄山子和西山都稍远,不便于常常往返,种的是苞米等省事的庄稼,南山和石头窖常种的才是豇豆。
小时家穷,穷是穷,也都穷,父母却没怎么苦着我。九月上学要交学费、杂费和各种费,苞米秋收卖粮是十月份的事,远水解不了近渴。借钱也难,都穷,都要交学费。豇豆最大好处是八月收完便能卖,才开学,豇豆卖的钱,刚好交了学费。我从小学到大学,能读得十几年书,豇豆功不可没。
豇豆耐旱不耐涝,山岗地最好,过程很费功夫,地不能太远,家里种的无非是屋后园中、南山与石头窖这几处。也不独我家如此,家家户户大多这样,村里园子大到我家者虽不多,但总不小。园子里种好拾掇,大地里也多在山上,一来山上种玉米易歉收,豇豆却喜干;二来平原大片地,车进进出出方便,种了豇豆反不好种其他。
家里种豇豆,不为卖菜,为卖种子。四月末下了点春雨,拿了犁,赶了驴,一家人去下地。说下地,是上山。到岗上地头,卸了犁,再套驴,前面牵,后面赶,一步一步翻地。风干干的,还有点寒气,有时吹起一阵土来,太阳一出,马上冒汗,身上湿腻腻的。驴呼哧呼哧的大口喘气,不时喷下鼻子摇摇尾巴,慢慢往前走。
墒情好,天气佳,地早种。除水稻外,其他作物从种到收皆不浇水,全靠天上阴晴地上雨水。一场春雨,空气里有了点潮气,遥遥的草色,飞回的燕子,田野开始热闹。人离的远远的,大声招呼着彼此。地与地、人与人之间是默契的,你家是苞米,左右大概也是,他家是豇豆,邻里大约也无非豇豆花生。谁也不碍着谁长,打药施肥,全无忌讳。一片地,哗啦啦的都是大苞米,一定不通风,也罢,大家都这样。若是想通风,隔几垄种一趟麦子。一道岗,齐刷刷的全是豇豆,更好,风吹过,肥大的叶子下是满满的豆角,无声的风铃摇曳着丰收的颂歌。
种子是自家留的,上年收的,千挑万选,一定不差。雨水小的时候,难免草盛豆苗稀,便还要补种。寻常年头,苗出的不少,苗长到一扎多高,择其枯弱者拔去,每处留下长得最好的。拔完苗,就要搭架,这是急不得慢不得的活。架条是旧竹竿,一两毛钱一根买的,用了好多年,上面黑黢黢的,是霉斑。四根竹竿搭在一起,旧衣服剪成布条,上面绑紧,底下插实,才算完。这活要紧着干,豇豆苗一高,便要“领腕儿”,让小小的苗顺着一根根竹竿往上爬。家里地多活计重,父母去大地干活,我周末闲在家时,便干园子里的活。我心急,领的乱七八糟,豇豆疯长起来,很不好收拾。
若是下地,我最愿去南山,那离水库近,不远处是一方方池塘。地头两棵大树,很葱郁,燕子呢喃,水面凉风吹过。休息时就在地头,带的井水一大壶,咕嘟嘟的豪饮。去石头窖,也不太差,车从村东晃荡到村西,折向北,过二号桥——河上有桥约四座,从西到东分别叫一至四号桥,直白的不近人情。二号桥修的很低,由坝上下来,父亲要紧紧的拉住缰绳,不让驴飞奔下去。有时回来还能去村西的大姨家小坐,我很小时,常在大姨家住。驴车在村西摇过时,很多人和父母打招呼,见我也很亲切。三十余年过去了,大抵现在已无我相熟的人了。
施肥除草这些活也有,还不算特别,豇豆最苦的是收。家里豇豆卖的是种子,要等豇豆彻底长老,豆角枯黄时才能去摘。七八月份最热时节,太阳火辣辣的,风稀稀疏疏的似有若无。豇豆是摘完一茬又长一茬,年头好时,几乎这两片地才摘完一遍,就要再去摘下一遍。摘豇豆时从上到下,豆角长的嘟嘟的满,扬手伸展摘高的,低头弯腰拽低的,全身上下都动起来。地大,垄长,苗密,叶紧,草厚,踩下去软软的,一步深一步浅,走出去远远地,仍不见地头在哪里。风吹不透,只阳光晒的无处遁形。叶子又刮在胳膊上,脸上,沙沙的疼。闷热中时间过得缓慢,摘得一把,再用一根豇豆捆成一绺,就放在架上。几根垄摘完,拎上化肥袋,沿途装袋,拖到地头,装在车上,已到中午。
到家后用洋井压出好多水去,哗啦啦的流到两侧花田菜畦,待井水凉时,呼啦呼啦的洗脸,再脱了背心光着膀子,压一盆水,哗的淋下去,暑气方消。
摘完的豇豆要打开,一捆捆的拆开晒干,墙上、地上、院子里都是豇豆。正中午时要给豇豆翻个,晒的均匀、脆生。晒透了,收到麻袋里,赶上响晴的天,父亲抡着木棍,使劲的往麻袋上翻来覆去的打。打开麻袋,用簸箕把豇豆皮扬了去。这还不算完,傍晚饭后,我和母亲还要挑出坏子和极小的。
豇豆种子价格不低,产量上下浮动却大。父母面色阴晴与天色同频,雨多豆少,风大架倒。五月到八月,三四个月时间,每个月都有活要干,没一天清闲。哪怕园子里的豇豆收完,架条拔去,除了荒草,还要种上白菜。争分夺秒,为的是桌上的纸笔,身上的校服,每天早起的我。
家里种了太多年豇豆,豇豆的味道和苦夏等同,我现在仍不大爱吃。早起的小小人儿成了远行的游子,常在异乡,难免思念故园。故园也未必都很好,但故园的春光,年轻的父母,不谙世事的自己,和清甜的井水,刚刚出锅的米饭,风雨欲来的厚厚的云。
那些无忧的时光,真的很好。
豇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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