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太今年七十一了。三年前，与她相依为命四十余年的独子赵强在十字路口遭遇交通事故，脑袋被一辆工程车碾过，当场死亡。后经事故认定，工程车主责，赵老太领到了不少的赔偿金。
可对于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来说，再多的钱也无法抵消白首送黑发的丧子之痛。赵老太大病一场后，身体大不如前。但她依然在每年的清明与冬至，去儿子的墓前祭奠。而每个中元节，她也会在儿子出事的十字路口，烧些纸钱。
深夜十二点，传说中鬼门关打开的日子。赵老太找了个路口角落的位置，摆好破底的铜盆，颤颤巍巍地点燃了第一个纸元宝，然后把纸钱慢慢地往火堆里送。路上行人稀稀拉拉，经过赵老太身旁时，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其实，赵老太心里也很紧张，甚至有些害怕。因为前两年她来这里烧纸祭奠的时候，都碰上了很诡异的怪事。后来，那些神神叨叨的老姐妹告诉她，这是没有后人祭拜的鬼在向她乞讨。于是，今年的中元节，赵老太准备了更多的纸钱，其中一部分用来打发这些游魂野鬼。但到底有没有用，她也心里没底。
铜盆里的火光猛地大盛，一时间晃得赵老太睁不开眼。烧剩下的纸灰从盆里四散而出，却不飞远，而是围着赵老太一圈圈地打着转。
“这些就是给你们的。大家都不容易，尽管拿吧。”赵老太强压着内心的惧意，哆嗦着念叨。手中的纸钱烧得更勤了。
火突然没来由地熄灭了，飘浮在半空的纸灰倏然落地，仿佛有什么力量突然按下了暂停键。赵老太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有一阵似有似无的冰冷搭上她的肩膀。
她打了个寒战，那种感觉又消失了。一阵阴风吹过，火盆里的纸钱重新燃烧起来，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赵老太以为奏效了，深深舒了口气。她站起身，想要活动下筋骨，谁知刚站稳身子，仿佛有一股电流从脚底迅速窜上头顶，全身不由自主地震颤起来。有个模糊的黑影凭空出现在她面前，摊着双手，像是在向她索要更多的祭品。
赵老太吓得瘫软在地，脚一蹬，踢到了边上的火盆。盆子左右晃荡几下，最后翻倒了，里面燃烧的纸钱也纷纷跑了出来。
这下完了。纸钱没烧干净就离了盆，等于白烧，底下的人一分钱都收不到。
赵老太一怔，紧接着，怒气在一瞬间压倒恐惧。她坐在地上，不管不顾地拍着大腿骂道：“你们这些贪得无厌的恶鬼，活该没后人给你们烧纸！都已经特地给你们准备不少了，还不知足，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干脆把我这条老命也带走吧！儿子没了，我早就不想活了……”
她坐在地上，边哭边骂，身边未燃尽的纸钱被风一吹，有不少糊上她满是鼻涕眼泪的脸。不远处的行人交通信号灯交替变幻，将她的身影映照得一阵红，一阵绿。若有旁人看到她此刻的这般模样，怕是比见鬼还要更恐怖些。
四周一片死寂，似乎空气都凝固了。赵老太的情绪发泄完了，渐渐冷静下来，对鬼神与生俱来的恐惧再次占据她的意识。她紧张地左右张望，今天的夜色特别浓郁，在昏黄晦暗的路灯照射下，地上的阴影好像纷纷蠕动起来，向她慢慢逼近。
所幸路上偶尔还有行人经过，这像是给赵老太壮了胆。她草草收拾一下，便匆忙离去，连倒扣着的铜盆都没顾得上带走。
赵老太渐行渐远。刚才烧纸的位置，几个人影浮现在半空。一个苍老的声音叹息道：“强子，人鬼殊途，你不能再这么干了。她岁数越来越多大，可禁不住吓啊。”
“我知道，黎叔。”另一个苦涩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可我真的好想我妈，好想再抱一抱她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