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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加主题写作之【家啊,家】
自从隆鑫机车有限公司(以后简称隆鑫)被宗申集团收购后,月生产量明显大增,自然每天的生产任务也多了不少。在量增人不增的情况下,工人只有加班加点,八点、九点……九点半成了常态。
阿照在隆鑫已干了十多年,隆鑫是个股份制公司,隆鑫是大股东时,他痛恨隆鑫,隆鑫天天加班,他希望隆鑫被新的管理者所代替。但当隆鑫被宗申收购后,他从内心里高兴,他希望宗申在对工人工资、福利等各方面有所改善,特别希望加班时间短些。左盼右盼,不但没等来一点点好消息,却等来了更坏的结果,工资少了,加班时间更长了。
阿照这次彻底失望了,找领导反映没用,自古以来官官相卫。他自然想到了辞工,但转念一想,他自己都笑了。他已年过半百,哪个公司还愿意要他一个老骨头。没办法他只有干着超强度的活,每天在一个自誉为流水线的死架子上焊泥瓦、加强筋、脚蹬……
他每天都盼着天早点黑,每天一百八十个任务快点完工。他觉得那一百八十个任务就是一座座大山,每天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备个料要小跑,上厕所也要小跑,就这样还遭受线长每天早班会上一阵子瞎哔哔,谁谁上厕所的时间长了,备料去得久了,等等诸如此类。此时,他真想上去扇线长两耳光,打他个嘴啃地。
今年的天说来更奇怪,几乎是百年不遇,种玉米时它滴水不降,农民不得不日夜抗旱种秋。一进入九月份,眼看玉米棒黄了,豆子也开始落叶了,雨水却多起来,整天淅淅沥沥,呼呼啦啦,这一下就是两个多月,玉米霉了,花生也重新长出了芽……
又是一个雨天,阿照终于盼到了天黑,他想着今天公司会早点下班,因为明天是国庆节。哎!真让他失望,那晚却一直干到了十一点。不过,让他感到一丝丝欣慰的是国庆节放假了一天。
当阿照拖着疲惫的身子赶回家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十岁的二宝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这可不像他平时的样子,平时不等他开门,二宝只要听到他的车子响,早就把门开得圆圆的,并且嘴里一个劲叫着爸爸,把他心里所有的烦恼都叫到了九霄云外。今天难道二宝病了,还是有其它原因。
他想着,不由得跑了过去,一边问:“你妈呢?她还没回来?她没接你?你的头发怎么还是湿的?”一边把脸颊贴向了二宝的额头,“哎!发烧了。”这个时间点已不可能去诊所了,他只有胡乱翻着抽屉,最后终于找到了一把九九感冒灵颗粒,让他服了两粒睡了。
二宝服了药,他才安心走到厨房,揭开锅盖全是空的。他明白孩子肯定还没吃饭,老婆——阿兰一定也没有回来,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他想她今天一定会回来,因为孩子要过星期天,这一点她是明白的。他仔细想着她前天说的话,她说她出去散散心,去她外甥女家住两天。他仔细揣摸着,他感觉着话不太靠谱,因为她很少在她娘家过夜,她是个三婚女,很不受欢迎。
他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见面时他没觉得她有一丁点美。只是她个子很大,差不多有一米七,腰又很粗,这更显得她身材高大。而他却只有一米六多一点,体重也一百零几斤,站在她面前一比就是个孩子。她说她离过婚,一个女孩归男方抚养,她也掏过了抚养费,现在两清了。她说她现在只想忘掉过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从心底说,阿照并不太愿意,他也说不太清楚。正当他站在那不知如何是好时,他父亲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并且小声对他说:“就这吧!你已经相了不少,也没遇到合适的,这个个大,将来生个娃个子也不会小。”他明白父亲的意思,父亲是怕他高不成低不就,挑来挑去失去了机会,最后打了光棍。哎!认命吧!
当天阿照就把阿兰领回了家,当晚他们就睡在了一张床上。他们没有领证,也没有得到亲朋好友的祝福。阿照的母亲只给他们做了四个被子,后来阿照的父亲又给他们买了一个组合柜,一台电视机和一辆三轮摩托车,阿照又领阿兰在城里逛了一天,为阿兰买了几件衣服,这样结婚的东西齐了,就算结婚了。
阿照继续在三轮摩托车上班,晚上回家。每天阿兰都会把洗脚水倒好端到他跟前,然后像侍女般拿着擦脚布等他洗完,然后又递给他。他要刷牙时,她又早早把牙膏挤好递给他。这让他很不适。他也曾多次说过她,以后不要这样了,可她每次都是抿嘴一笑,过后她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他也没法,只有享受着她对他超出的爱。他现在完全满足了,起初那点不如意完全被幸福代替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幸福感。干活顺了,加班也成了别有一番滋味的享受,看啥啥好,见了一坨屎,明明它就是一坨屎,他却觉得上面长出了玫瑰花。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一天,她不经意间在他父母面前说漏了嘴,她说她已经嫁过两家,并且都只过了两三年。他父母知道了此事,不免大为震惊。他们在心里开始细细盘算这件事,会不会过两三年她也会……最后他们决定在一天早上等阿照走了撵阿兰走。她是不愿意走的,只得去找他。见了他,她一句话不说,只是张嘴大哭,后来在他的安慰下,她渐渐平复了心情,慢慢地不哭了,她说出了缘由。说完不等他开口,她又张嘴大哭起来。他是最见不得别人哭的,一哭他什么都忘了,什么都能同意,自然他又把她领回了家。当他把她领回家时,他们的父母虽然心里很不情愿,但嘴上也不好说什么,只有默默认了这个儿媳妇。
他们是九月份走在一起的,很快冬天来了,到了春节。春节过罢,她说她也要跟着他,和他一起干活。他没多说,就给她找了个擦机罩的活,干没多久她就呕吐起来,月事也没来,后来一检查是怀孕了。她不干了,专心在家养胎。每天下班后,吃过饭,他就早早地上床睡觉,趴在她肚子上听孩子心跳的声音,其实开始是什么也听不到的,他只是享受着快要当父亲的滋味。三个月过后,孩子在肚子里已经不安生起来,一会儿踢踢前,一会儿踢踢后,一会儿又拿起小拳头抡抡,逗得她格格笑,他见她莫名地笑,他也跟着笑,弄得满屋子都是笑。
在十月天的一个黎明,诞下了一个男婴,取名大宝。自从有了大宝,她在阿照的父母面前说话也变了,变得不讲究起来,更多是无理取闹。她认为母以子为贵,她有了儿子谁还拿她有什么办法,谁也赶不走她了。
阿照在家是最小的,上面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姐姐有两个女儿。哥哥家也是个女孩。这些阿兰都看在眼里,她认为她最有本事,要儿子就有儿子,她自然骄傲起来。虽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宝一天天长大,她对他父母越发肆无忌惮起来,连他母亲上个厕所也不让,用口水也要唠叨上半天。最后,他父母实在没法,只得在县城买了一套廉价的商品房,草草装了一下,就搬进去住了。
不和父母一块住了,自然事情少了许多,这算又过了一段清静日子。也就是这时,她没和他商量一下,就偷偷取了环,自然很快就又怀孕了。怀孕了就不能在家住了,那时政策还没下来,因此她又跟着他在他上班的地方租了一间小东屋,过起了漂泊日子。那时的她完全和怀大宝时不同,整天这了那了,小气不断。他不下班时,她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下班,等他回到了家她又和他吵吵闹闹。那时他只认为她妊娠反应,所以没和她多计较,还是该对她好就好。
当生下二宝,二宝三四岁时,她越发爱生气,时常在他面前说一些后悔话,说她那么大个子的人却找了个武大郎。背着他还和她姐姐说不过了,要找她第二任去,还说只有他们俩才最配得上。她姐姐很清醒,苦口婆心劝她,她多少听了进去一点。不过她心里还始终放不下她的第二任。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又过了几年,二宝也七岁了。在那年腊月二十八她板着一副冷脸,她说离婚吧!她要找她的第二任去,他说等过了年说吧!那年过得很冷静,连个饺子都没包。春节他照常看了她爹她娘,她心中有鬼,没敢回去。去了,大舅哥自然问了她妹妹的情况,他自然说了离婚的事。大舅哥只淡淡地说等她回来了好好说说她,他也没太把这话放在心上。这么多年了,闹来闹去终不是办法,散就散吧!散了双方都解脱了。
没想到的是,婚还没离,她就带着二宝回家看她爹娘。她哥哥自然问起离婚的事,两三句她们就说僵了,她哥哥拿起笤帚就打了她几下。她没吃饭就回来了。回来了进院就放声大哭,说什么都是胳膊肘往外拐,都不是好东西,都不和她站在一起。自从她哥打过她之后,她起诉书也撤了,也不提离婚的事了,又平平静静过起了生活。
三年过去了,平静的生活又一次被打破,她在网络上又谈了一个。这次他没对她娘家说,两个人就偷偷离了婚。离了婚第二天五更天里,她就拿着衣服走了。
两个月过后,有一天二宝说他想她妈妈了,于是他给她打了电话,她没接。后来,他在微信上说了一些二宝的日常,也诉了一些苦。没想到的是没过几天她就去学校看了二宝,还问二宝要家里的钥匙,二宝没给她,更没告诉她放在什么地方。就这样她又回来了几次,那个男人就不要她了。她只有提着包袱又回来了,回来后又不停埋怨说都是他搞的鬼,要不然那个人也不会不要她。开始他还想挽回这段破碎的婚姻,加倍对她好。没想到的是她没有一点点悔改的意思,把错全部归在他身上。这还不算,有时他在家歇几天,上个厕所她也检查,明明冲过了她却说没冲,叫得满街都能听见,她也不知羞耻。
这让他彻底明白了,也想清楚了所有的问题。他自此也不再努力,完全把她当成了可有可无的人,既然离了婚,她可以随时走人。
又是一个雨夜,他睡不着,披着衣服就起来了,装模做样点了一支烟吸了起来,只吸了一口就大声咳了起来,只听到了对面房间里粗暴地说:“吸死吧!”他全当没听见。他只管吸,只管靠在那个老辈传下的椅子上慢慢晃着身子。小时候,父母就天天吵架,那时他每天都不想回家,但又不得不回家。现在他大了,不和父母住在一起了,他还是不想回家,他天天都想着逃离,可他又偏偏逃脱不了。
虽然有父母,有哥姐,有孩子老婆,可他却觉得自己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似的。幸好他空余时间不多,每天要泡在工厂里,即使有一天空,还要努力投入到农民的角色,要薅草,要翻地,要收获……哪一样不让他费心。
雨还在下,通过不隔音的玻璃传进他耳朵,滴嗒滴嗒……盖花生的塑料薄膜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他知道今晚注定又是一个无眠之夜。他想着小时候的家,现在的家,还有那没休止的雨,麦子何时才能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