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龙腾 12-重制版:沉船风波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远方偶尔传来两声隐约的狗叫。
"看来得出趟远门了" 沈清舟思考片刻后正要喊冬梅去准备车架,调配人手。
未及出声,廊下又是一阵脚步声,来得比方才那声更急。
是长风。
他单膝跪地,喘着气,一抬头先开口道:"王爷,看来您已经知道了?"
萧澜眼神一沉:"往北境的补给船沉了?"
"正是。"长风咽了口气,把详细情况一口气报了出来,"济安号货船,三日前午后在正阳关附近沉没,船上装的是给北境三十万将士的头一批冬衣和粮草,眼下损失还在清点,具体数目还没报上来。"
萧澜听完,脸上的神情沉了几分,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长风应声要退,还没走出两步,又被叫住。
"回来。"萧澜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似笑非笑,"沈家的大掌柜都到了大半天了,你们的消息才姗姗来迟,本王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长风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想解释,被萧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他只好硬着头皮找补:" 王府这些年银子紧,弟兄们好多饭都吃不上,消息多少受了些影响。"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脸上重新扬起点讨好的笑,"不过王爷放心,如今有王妃在,往后这消息肯定不会再延误的。"说罢不等萧澜反应便一溜烟跑了下去,好像有鬼在后面追。
"一群狗东西!"萧澜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沈清舟被这一出闹得紧绷的心情松快了几分,抬眼看向萧澜,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说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意味:
"王爷,出门度个蜜月?"
萧澜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笑意里混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东西——施施然一抱拳,端的是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
"却之不恭。"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翊王府的角门外已经灯火通明。
冬梅是个做事极稳妥的人,安排起出行来,条理清楚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她一面命人回沈府送信,让老爷太太不必担心,一面清点了随行的护卫和丫鬟,又亲自去库房点了几箱常备的药材、干粮和换洗的衣物,最后才指挥人把那辆宽大厚重的玄铁马车套好。
萧澜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挑眉:"这么豪华的马车?我以为你会说,备两匹快马,咱们连夜赶路就是了。"
沈清舟正低头核对着一张单子,闻言随口道:"沈家不止这一桩生意在外头跑,路上还得处理别的事,人养好精神才好处理事务。"她抬眼看了看那辆车,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笃定,"再说了,有条件的话,还是要对自己好一点。这一路少说也要三四日,颠得七荤八素赶到地方,人都散了架,还怎么办事?"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萧澜心里微微一动——这么淡定,说明眼下这局面,还在她的掌控之中,更甚者,是意料之中。
马车备好,萧澜正想开口问问自己能帮上什么忙,沈清舟已经转过身,冲他勾了勾手指。
"我记得王爷手底下,好像养着一支厉害的暗子,查消息一等一的利索?"
就知道这女人没憋什么好主意!
萧澜挑眉,示意她继续。
"我花了这么大一笔银子把您娶进门,"沈清舟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总不能光吃白饭不干活吧?王爷,是不是也该出出力了?"
萧澜被她这话逗笑了,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夫人这话,倒像是在跟本王讨债。"
"本来就是。"沈清舟坦然应下,转身率先上了马车,"您的吃穿用度,账本上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宫城脚下的景王府,一座高阁拔地而起,金碧辉煌,高居其上,满城灯火尽收眼底。
萧昱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夹着一封刚送到的密报,慢条斯理地看完,唇边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指尖把玩着那封密报的边角,"这就打起来了?"
看来虽然东宫沉得住气,可底下的人却等不及要向主子邀功了。
可区区一艘货船,只不过投石问路而已,真正的刀兵相见,还远得很呢。
萧昱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将密报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一点点化成灰烬,眼底那点虚无又浮了上来。
他在这京都等着,看大戏。
三日后,一行人抵达正阳关。
正阳关地处淮河、颍河、淠河三水交汇处,交通便利是南北货物往来的重要关口,码头人流熙攘,货运繁忙,日夜不休。
沈清舟没有先去渡口,而是让车夫径直拐向了城中一条僻静的巷子——那里有一间挂着"沈记"招牌的铺面,是沈家在正阳关的老字号分号,坐镇此处的大掌柜姓周,是跟了沈家二十多年的老人。
周掌柜听闻沈清舟亲自赶到,慌忙从后院跑出来相迎,脸色发白,未语泪先流:"小姐,是小的失职……"
"先不忙着请罪,坐下说话。"沈清舟径直在正堂坐下,语气不疾不徐,"货损,船只,船工伤亡。"
周掌柜定了定神,一五一十道:三万套棉衣,泡水损毁了大半,能抢救出来晾干的不到三成;五千石粮草,全数报废;船上十二名伙计,两人失踪,至今没找着尸首。
沈清舟眉头越皱越紧,心里飞快盘算——棉衣江南分号那边已经凑了一万两千套,漕运也借了空船,可缺口依旧不小,交付在即,再从江南调货已是来不及,最好的办法,就是依赖正阳关本地的货物存量,一路急行北上,也许能赶得及交付。
她吩咐道:"派人去请跟沈家有往来的商号掌柜,就说沈清舟有要事相商,还望诸位掌柜给个面子。"
不过半个时辰,正堂内已经聚齐了十几位掌柜。沈清舟没有绕弯子,把济安号沉船、军需告急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末了话锋一转:
"眼下三万件冬衣、五千石粮草的缺口,光凭沈家一家,怕是凑不齐。哪位愿意帮衬一二,缺的银钱,沈家双倍奉还;
众掌柜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彼此无声地交换着眼神,半晌,却是没有一个出声。
停顿片刻,沈清舟继续加码:"这批货送到北境之后,往后三年,沈家在正阳关到北境这条商路上的军需生意,沈家愿分出三成,与诸位一起发财。
又是片刻交头接耳,很快便有人率先应声:"沈家素来讲信义,这个忙,我周记出了!"
有了一个带头的,其余人也纷纷响应,你三千套、我两百石,不消片刻,缺口竟被生生凑掉了大半。
沈清舟一一记下,又叮嘱了几句交货的时限和路线,才起身送客。
送走最后一位掌柜,正堂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舟正揉着发胀的眉心,就听得脚步声传来——萧澜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不起眼黑衣的男人。
那男人一进门,目光扫过堂内,落在沈清舟身上时,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沈……王妃?"
沈清舟抬眼,认出了对方,眼底也是微微一动。
只是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
"叙旧的话,后面再说。"她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拖延的分量,"先说说,你查到了什么。"
十七一怔,随即收敛了脸上的诧异,正色汇报起来:"王爷之前应当已经查过船底的凿痕了。属下这边查的是另一头——济安号出发前,在江南装货的时候,验货的杂役换了人,原本当值的那个,前一晚就'病倒'了,换上来的是个新面孔,从未在这条线上当过差。"
沈清舟眼神一凝:"查得出,这个新面孔是什么来头?"
"查是查到了,"十七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这人是户部一个不起眼的小吏举荐的。属下顺藤摸瓜查过去,那小吏往上数三层,是……"他停住了,看了萧澜一眼。
萧澜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是东宫的人。"十七压低了声音,"但不确定是不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堂内一时寂静。
沈清舟垂眸,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
"知道了。"她缓缓道,"这件事,暂且按下,不要打草惊蛇。"
事情议定,萧澜看着她眉宇间难掩的疲色,伸手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先喝口茶,歇一歇。这几日辛苦你了。"
沈清舟点点头,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十七见状识趣地告退,萧澜却留下了他,扬声唤来贺铁,命人取了两壶烈酒——查案的事既然告一段落,索性也犒劳犒劳这些跑腿的弟兄。
不多时,堂后的小院里便支起了一张桌子,萧澜、沈清舟、十七、贺铁几人围坐在一处,推杯换盏,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十七喝得半醉,摇摇晃晃地走出院子透气,正巧撞见守在门外的长风。
"哎,"十七凑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说这世道,是不是挺邪门的?五年前,老子在扬州祠堂救下的那个小丫头,那时候才多大点儿,左手攥着个铁算盘,右手拖着把长刀,那架势,好像谁敢欺负她,她就敢一刀一个。老子当时还琢磨,这丫头往后指不定长成什么样呢……"他顿了顿,摇摇头,笑得有些恍惚,"没成想,如今竟成了咱们王爷的正牌王妃。"
长风闻言,也不由得感慨了一声:"世事无常。"他拍了拍十七的肩,"谁能想到,当年的事,兜兜转转,倒成了今天的因果。往后啊,少猜,多做,天知道明天又是什么光景。"
十七愣了愣,随即哈哈一笑,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望着满天星子,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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