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儿川或片儿汆

话说距今一百五十二年的同治六年(1867年),有一个安徽人在杭州开了家徽州面馆。面馆开在哪里呢?开在迎紫门。

迎紫门在哪里?杭州人不一定都知道。

1645年,清军入杭州。五年后修了一圈驻防城。驻防城实在是杭州城中之城,目的是隔断汉人和旗人,少来往,免生事。驻防城有5座城门:南面一座;北面2座;东面两座。东面的一座平海门,还有一座迎紫门。迎紫门就在今天的解放街和中山中路交界处。

说了半天,安徽人开的面馆就是在今天的官巷口。

面馆开张后生意寡淡,老板和伙计又没有手机上网,工作时间也不好麻将牌九,只有天天剥手指甲自娱自乐。

好不容易这天来一位青年人,一副穷酸,要了碗阳春面。你晓得什么叫“阳春面”?就是清汤光面,每碗十文,你说会不会好吃?不过混个肚里有点汤水罢了。恶尅的是上海人的嘴。老底子阴历十月叫“小阳春”,上海弄堂里的“切口”“十”就叫“阳春”。十文一碗的清汤光面就成了“阳春面”。

“同是天下沦落人,相见何必曾相识”。老板想到早先买来的鸡蛋现在也差不多要过保质期了,与其丢掉,不如做回好事,就在青年人那碗阳春面底下放了三只囫囵蛋。青年人不知是真笨还是装糊涂,连面带蛋顷刻落肚,付了十文,掸掸屁股就走人了。

过了一个多月,继续在剥手指甲的老板和伙计看到门外进来一位打扮体面的年轻人。用现在的说法,就是一身高档定制的公务员制服。老板以为有团体订桌,自然不敢怠慢。谁知那厮走进店堂,落座,说:“阳春面加一,底下放三只囫囵蛋”。老板大惊,定睛一看,来人就是那位穷酸青年。“刮目相看,刮目相看。”老板不知应该如何奉迎,拙嘴有点语无伦次。

青年道曰“君子报恩亦十年不晚。今日我高考通过,工作单位落实了,自然要来表示表示。来来来,笔墨伺候。上回阳春面钱是照付的,三个鸡蛋不能白吃了,就折三个字吧”。说罢,刷刷刷几笔,写下“魁元馆”三字。

那老板也是明白人,化了若干银两,请杭州制作店招的高手,把三个字刻在老榆木上,悬在店外。不言而喻,“我上面有人”,果然生意大好。无奈店小,招架不住客多面少,休闲惯了的员工看看反正多劳也不多得,难免做些克扣斤两、火候欠佳的小动作。老板思忖,钱也赚得差不多了,就把店转给了宁波人李山林。

李山林一上手就是三板斧。一是嫌“魁”字有鬼旁,店招改“奎元馆”;二是走特色之路,徽式面改宁式面,鲜咸合一;三是走高端路线,保留小份额阳春面,打造“虾爆鳝、黄鱼面”之类的精品。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三斧头之下,面馆是牛了,但是拒普通百姓与千里之外也不一定是良策。万一这些人中也藏着日后发迹的潜在公务高官呢?于是店里推出一款雅俗共赏、价廉物美的面点——“片儿川”。

奎元馆的这款面,取雪菜一两多,冬笋、猪里脊肉各毛二两,潮面八两,外加油、生粉、料酒、酱油、盐若干。笋片、肉片与雪菜用沸水氽一头(也有说是用油爆炒后加水煮汤),加手制面条烧煮,果然鲜美可口。夏天吃得大汗淋漓,冬天吃得鼻涕哒滴。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这碗面结果成了奎元馆的网红面,荣登“中国十大面条”。可笑的是,老板擅自把“魁元馆”改了一字,成“奎元馆”。老百姓也跟风,把个“片儿氽”改了一字,叫“片儿川”了。

“氽”念“篡”。“川”念“穿”。两字念法只在舌头卷不卷。杭州话号称有南宋北方读音底蕴,只不过舌头只在吃东西时才卷起来,说话时的舌头都是直来直去的,所以也有“杭铁头”之说(此处“头”不全是指脑袋,也包含舌头)。

这“片儿川”或者“片儿汆”的用料,当初有严格规定,必用新鲜冬笋片。

所谓冬笋,一般是指毛竹在冬天挖出来的笋,个壮肉厚。到了春天,那毛竹笋只能叫毛笋了,用点咸肉、河蚌,来碗腌笃鲜也是江南人家下酒佐饭的好东西。春天的“春笋”是指早竹、麻竹、绿竹的笋。

产冬笋的季节有限,保管也要有技巧。尽管现在有罐装的,终究不是新鲜的。所以,现在的“片儿川”或者“片儿汆”,也用毛笋、罐装冬笋、新鲜春笋,甚至茭白来替代,连权威机构也默许、认可了。

“替代”就涉及不正宗,就有“假”的嫌疑。可是。已经预定俗成的“替代”,你能靠谁去论理?你说他“假”。他有非“假”不可的一万个理由。你再说他“假”,他反问一句,“凭什么你的就是‘真’”?

改革开放以来,舞台艺术也多了一种表现手段,叫“假唱”。某些大型演唱会、文艺演出,许多演员——范冰冰、孙楠、张柏芝、陈好、那英、屠洪刚、F4、张娜拉、林妙可、杨幂、玖月奇迹、凤凰传奇、沙宝亮、吉克隽逸、胡歌、许茹芸等,都在台上“献演”过。

“假唱”的有很多理由:小型活动,我能到就不错了,没必要真唱;音响效果很烂,无法保证演出效果;临时出了状况,演出又不能取消; 已经过了最佳演唱阶段(或者总来就没有过),但受到邀请。登台亮相还有演出费,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完美结合。于是,一本正经的录音对口型。

对此,文化部文化市场司演出处起草过一份《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实施细则(征求意见稿)》。第三章第二十九条规定:营业性演出不得以假唱、假演奏等手段欺骗观众。

关键在“营业性”三字。一营业就产生卖票,就产生分账。“假唱”赚了“真唱”的钱,是一种欺骗。这是明令禁止的。反过来,“非营业性”能不能“假唱”?当然能!法不禁止即自由。我又不收你钱,给你白唱还不满意?大张伟演唱自己的新歌《倍儿爽》,就是假唱,事后,大张伟称:“观众没花钱,我凭什么真唱?”

多么理直气壮啊!点赞!!

营业性的“片儿川”或“片儿汆”,也会用茭白片替代冬笋片。我唱只歌,又不“营业性”的,为什么就不能用录音替代?

“片儿川”或“片儿汆”还是“中国十大面条”,世界有影响的。我他妈的也就不过在圈儿里混混的,怕什么伤风败俗?

“片儿川”或“片儿汆”卖了上百年,毫发无损,得意洋洋。我就是一辈子“假唱”,死不要脸了,你爱咋咋的!




学中文的音乐人;做指挥的笔耕者;上岁数的年轻娃;有思想的"无遮拦"。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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