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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赶尸人,我见过尸变,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旷野上。
幸好有师父在,他老人家咬破手指,大喝一声,以身入局。
用一纸血符,封住女尸。
然而,当我举起火把走近,却看见那份阴森凄丽的容颜下,藏着两行泪。
我叫阿生,十七岁入行,到这天已差不多六、七年。
民国十六年,军阀混战不断。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师父带我逃难到云南边境一个小城,磕磕绊绊,日子有了起色,在剥隘开了一家棺材铺,顺带做着赶尸的生意。
师父说,赶尸这行有三不赶。
病死的不赶,自杀的不赶,肢体不全的也不赶。
除了这三条,师父还给自己立下第四条规矩,怨气重的,不赶。
怨气重的,师父会建议尽快火化,迟则尸变,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曾接过这么一桩买卖。
死者是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当地一乡绅的老婆。乡绅姓洪,我们都叫他洪先生。师父冒昧问他一句,“夫人怎么死的?”
洪先生摸了摸怀里的黑猫,悲恸答,“兵荒马乱,不小心被流弹打死的。”
师父仔细检查了一番,他轻轻掀开衣服,胸口确实有一处深深的血窟窿。只是那女尸苍白冷艳的脸上,看起来有点轻微的扭曲,就好像是依然残留着几丝悲意。
师父叹了一声,微微皱眉。洪先生于师父有恩,但这桩买卖,我看出师父有点为难。
洪先生命仆人掏出一沓票子,几乎带着哭腔说,“陈师傅,帮个忙吧。”
师父背手踱步,问,“送到哪?”
“百色。”
洪先生脱口而出。
“桂军的地盘。”
师父沉吟片刻,说,“路不算远,但山险水恶,沿途关卡,洪先生,您是知道的。”
“是,是。是麻烦了点。”
洪先生又拿出一叠票子。
师父冲我使了个眼色,我领会,走上前接着。
黑猫突然叫唤不停,引起师父注意。他随口一句,“这猫挺精神的。”
“这是夫人生前最爱的猫,她不在了,我替她养着。”
说着说着,洪先生忍不住掩面抽泣。
待洪先生走后,师父立刻关门,叫我去拿五色布条,他俯身用朱砂封住女尸七窍和七心,末了还在她脸上贴了道黄符。
我第一次见师父给死尸贴符,好奇多嘴问了一句。
师父说,“等走完这一脚,再告诉你。”
差不多傍晚时分,有人敲门,师父问是谁。
他自称姓许,滇军某部下一名排长。受洪先生委托,护送我们赶尸。
师父让他进来,那人并没有穿军装,但腰间别了一把枪。
客套一番,他问什么时候上路。
师父让我端茶,说,“长官请坐,等天黑呀就走。”
许排长坐下,从兜里掏出一袋黑豆,时而漫不经心地嚼着,时而朝包裹好的女尸瞟望。我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五官精致,身材妙曼,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时辰到了,师父点了三炷香,三拜九叩,女尸已入棺,棺材盖未钉紧。
师父交代,剥隘到百色,中间有一段长长的山路,到时尸体还要抬出棺,用竹竿绑着,俩人抬着走。
月色铺满大地,我和师父坐在马车上,拉着棺材开始上路,许排长骑马在身后跟随。午夜时分,马头上要系摄魂铃,此时阴气最重,什么诡异的事都会碰到。
经过村落和镇子,师父会喊几句“死人过路,生人回避”。
上半夜,相安无事。直到下半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异响,很轻,像指甲挠木板的声音。
刚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后来又响了两声,应该是从棺材里传来的。
我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带着颤音问师父,“您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师父扭头看我一眼,“什么?”
“棺材里,有声音。”
师父眉头一皱,回头望,问我,“哪来的声音,没有啊。”
他镇定自若的神情下,有一道冷汗流下。
有风吹过,凉意四起。
“也许是棺材里面有什么东西掉了吧。”许排长说。
“你也听见了?”
“没有。”
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异响再没出现。我想,可能是一宿没睡,出现幻听了吧。
走着走着,一座教堂映入眼帘。
教堂不大,环境却挺优雅,跟这片战火纷飞的大地显得格格不入。
传教士是英国人,会说一点国语。
他问我们去哪。
师父回,去百色。
传教士不可置信,“那边在打仗。”
“乱世嘛,打打杀杀,常有的事。”许排长轻描淡写。
传教士似乎对赶尸这一行很好奇,问师父,“天热,这样,不有瘟疫吗?”
师父笑了,怕洋人听不懂,边说边比划,“我用了一些手段,尸体,保护得很好。”
传教士摇头,环视棺材。
“我能,打开吗?”
许排长劝阻,“还是不要打开的好,尸体发臭腐烂,看了反胃。”
随即打了哈欠,“一夜没睡了,有点困。”
传教士待客之道还是有的,立马识趣,走时还不忘回头看看棺材。
师父说,“你们先睡,我盯一会儿。”
“师父,您睡吧,我不困,我来看着。”
“也好,嗯,扛不住了叫醒我。”
我强忍着困意,坐在棺材旁。传教士过来轻声问我,为什么不睡。
我说不困。
“Good。”
他扶了扶眼镜,耸耸肩笑了。命人送来一杯茶,他们管这个叫咖啡。手下人说,喝了提神醒脑,不犯困。
我喝了一口,有点苦。
突然,头皮发麻。棺材里又传来熟悉的声响,这次,我听得清清楚楚。
师父和许排长就在旁边睡觉,陡然间,好奇心战胜恐惧感,我脚步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向棺材挪去。
这青天白日的,还闹鬼不成?
我两手搭在棺盖上,异响终于停止。我壮胆轻轻推开,冷不丁从里面窜出一只黑猫,喵呜一声张开爪子,在我脸上狠狠挠了一下。
顿时鲜血淋漓。
我顾不得疼痛,俯身看一眼躺在棺材里面的女尸。
平平无奇,安然无恙。
我正纳闷,这猫怎么钻进去的,女尸两手突然伸起,直掐住我脖子不放。
我拼命挣扎,徒劳无功,这一双手臂,力道很大。
“阿生,醒醒!”
啪地一下,我被师父一巴掌扇醒。
我揉揉眼,看看师父,又扭头望望纹丝不动的棺材。
原来是梦。
“阿生,你怎么睡着了?”
我支支吾吾,一时说不出话来。
时辰到了,该上路了。临走,传教士送来咖啡,我们谢绝,不喝。
那洋人在胸前比划,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
我悄悄问许排长,“那洋人在干嘛呢?”
许排长摇头,“可能是为我们送行吧。”
但我分明捕捉到,他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
一抹诡异的笑意,转瞬即逝。
夜里上路有一点好处,大概率不会遇到军阀设关卡,也没有土匪拦路打劫。当然,我说的是大概率。
老远就看见旷野上的一排火把,等走近了,许排长小声嘀咕,“是桂军。”
声音很轻,也不知是对我说的,还是自言自语。
“干什么的?”
一军官拦住,厉声问。
“长官,我们赶尸的。”师父上前招呼,说明来历。一番指手画脚,师父扭头,对我说,“把路条拿出来。”
路条就是通行证,民国百姓出远门,要找村长和镇长开路条。
军官扫一眼路条,开始打量起棺材。
“这里面装的啥?”
“尸体,一具女尸,长官。”
师父一脸慈笑。
“打开。”
“长官,就一具发臭的尸体,别冲了您的晦气。”
“少他妈废话,打开!”
咔嚓一声,枪杆子举起,子弹已上膛。
师父吓得举起双手。
身后一声巨响,我本能回头,发现棺材盖不知被谁人给推开了。
月光下,一只惨白的手,从棺材里伸了出来。有人惊呼,“鬼啊!”
另一只手也慢慢伸出来,然后是一袭长发如瀑。直到女尸坐起来,回头,额头上的符纸不翼而飞,露出一副凄丽阴森的容颜。
这么多天过去,尸身完好如初,一点都没有腐烂。
“诈尸啦!”士兵群里,有人四处逃窜。
师父惊慌失措,拔出桃木剑,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谁他妈把符撕了?”
许排长却拦住师父,“你听,她在说话。”
我躲到师父身后,只听得一句,“夫君,回家。”
那军官估计也吓到了,不顾形象上马就走。转眼,桂军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人是鬼?”
“不是人,也不是鬼,是僵尸。”
师父自言自语,“我学艺时师父讲过,僵尸有两种,一种是作祟害人,一种是执念太深。”
许排长凝望着女尸,眼里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怎么办?”我问。
“烧了她。”
“不行!”许排长情绪有点激动,说,“洪先生那边没法交代。”
“她不是要回家吗?送她回百色老家。”
“百色,百色。”女尸双手捂着小腹,喃喃自语。
“不要,不回老家。”女尸竟然能听懂我们说话。
师父一脸震惊,毕竟他入行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碰见这么个僵尸。
“那你想去哪?”许排长问女尸。
女尸指了指后方,那是我们来时的路。大伙明白了,她想回去找洪先生。
“不如,送她回剥隘吧。”
听到“剥隘”两字,女尸差点激动地手舞足蹈。
师父却很不情愿,“送她回去算什么?洪先生看到了会怎样?”
“那是他结发妻子啊,他不至于把她烧了吧!”
“阿生,你她娘的想过没有,万一她发神经,咬人怎么办?”
我心想,她那么美,给她咬一下又何妨。
“我要,回家。”
“你看又来了。”
“总不能丢下不管吧?”
“送回百色。”许排长犹豫了一下,像是在下一道命令。
“不回,百色。”
“陈师傅,您有什么手段,可以封住僵尸,让她动弹不得?”
师父取出黄符,念念叨叨,“差点忘了。”
他咬破手指,涂在符上。反复念“玉皇大帝,太上老君。”
然后一个跟头,翻到女尸上方,一纸符文直接贴在她的脸上。
“急急如律令,着!”
女尸定住了。
师父蹲在地上,若有所思。良久,吐出一句,“走,上山。”
就在我们准备将女尸抬出棺外时,许排长突然制止,“你们看,她在哭。”
我抬头望,血符下,一张靓丽的脸庞上,挂着两行泪。
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师父松手,叹了一声气,望着眼前的巍峨大山,沉默不语。
月光下,三个男人,一人骑马,两人驾着马车拖一辆棺材,原路返回。
漫漫长夜,一路无话。到了后半夜,师父叫我推开棺材盖看看,他怕符纸掉了,更怕女尸苏醒。
我轻轻推开,血符还在,只是她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竟然变得红润。
师父大惊,点燃一根蜡烛细看。“不得了,这僵尸,回光返照了。”
我欣喜,“那她会不会复活,变成人?”
“不会,怎么可能,人死不能复生。”
“你闻,尸臭味也淡了。”
“真是奇了怪了。”师父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让我捉摸不定,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就在我准备盖棺的时候,女尸又开口了。
“不要,关。”
我顿时毛骨悚然,“师父,怎么贴了符,她还会说话?”
“她已尸变,我这道血符,只能镇住她怨气。”
“闷,扶我。”
我无语,“这僵尸头脑蛮清醒,还知道出来透气。”
“她不叫僵尸,她有名字,她叫秀莲。”许排长掏出黑豆,送进嘴里。
“你,你咋知道?”
他怔了一下,说,“那天洪先生找我,无意中听见的。”
师父说,“照她说的做吧。”
我和许排长一起将秀莲扶起,只见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
一只微笑的僵尸。
“好了,躺下。”
还没等我伸手,她就笔直地倒了下去。
“关门。”
我哭笑不得,这僵尸挺会使唤人的。
天快亮了,得尽快找个地方落脚。
我们随便找个阴翳处休息,许排长说,“你们睡会吧,我不困。”
我也无心入睡,坐起来跟许排长唠嗑。
“许排长,我看你总是嚼黑豆,这玩意儿好吃吗?”
“来,你尝尝。”
我接过,咬一口,硬不说,还无味。
我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他眼睛望向前方,跟我讲了一段经历。
民国十四年,第三次直奉战争,那时他是直军。他所在的营队,奉命死守阵地。那天奉军一波接着一波,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地阵亡,最后只剩下几百人。
奉军停止进攻,因为他们伤亡也惨重。
战壕里没吃的了,士兵们几天没吃饱过肚子。硝烟滚滚,连天空都他妈是灰色的。
有人拿出一袋黑豆,说,兄弟们,将就着吃吧。
你一口,我一口,真难吃啊。但不吃,就会饿死。
“吃着吃着,我哭了。这世道,生不如死,不如干脆一枪了断自己。
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哪。
老子一定要活着出去,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那场战争打到最后,我们营队全军覆没。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不怕死。”
他嘴里的黑豆一刻没停过。
夜里我们快马加鞭,棺材里的秀莲已基本恢复成人状,但师父依然不敢揭开血符。
“师父,棺材好像在动。”
“我知道。”
“是不是血符压不住了?”
“停车,打开看看。”
夜静得可怕。
我推开,秀莲除了变得更漂亮,其他没啥变化。哦,尸臭味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女子芳香。
师父俯身,轻轻掀开五色布,一脸惊恐,“伤口,伤口!”
许排长闻声下马,三人一齐看向秀莲原本被流弹击中的致命伤口,此刻竟愈合了。
“见鬼了。”师父彻底傻眼。
那一刻,不是错觉,还是怎么,我看见许排长眼角有滴泪,很快被他一指悄悄划过。
“得尽快送到洪先生那,不然后果我无法保证。”
师父有点慌。
“什么意思?”
“这僵尸,哦不,秀莲会伪装。”
“我想起来了,我师父讲过,僵尸越伪装成人样,怨气越重,因为她要复仇,她到底怎么死的?”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余光瞥向许排长。
“洪先生不是说了吗,流弹打死的。”我提醒。
“不,没那么简单。”
“你认为她怎么死的?”许排长脸色微变。
师父没再说话。
“你们看!”
前方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撕碎黑夜般地朝我们疾驰奔来。
“他们什么人?”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知道,看这架势,不是土匪就是逃兵。”
待他们逼近,我看到每个马匹上都驮着麻袋。
那帮人很快将我们团团围住,像盯着猎物似的虎视眈眈。
“赶尸的?”
“是,是,各位爷,有何指教?”师父赔笑。
“这棺材不错,老子征用了,你们可以滚了。”
我傻眼,这年代,连棺材都人抢。
“这,恐怕不好吧。”
那帮人二话不说,直接下马,动手夺棺。
“住手!”
砰地一声响,许排长掏出手枪,朝天空放了一枪。
“放开那个棺材。”
土匪们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纷纷举起枪杆子。
“你他妈的就一把破枪,怎么跟我们斗?哈哈哈哈!”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一动也不敢动,怕一不高兴,就被他们射成筛子。
有两人趁机卸掉许排长的枪,将他死死扣住。
棺材盖被推开,土匪们上下打量秀莲,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好标致的娘们噢。”
有人摸了秀莲脸蛋,发出疑问,“这么水灵灵,香喷喷的女子,你们说是死尸?”
“把她抬出来,衣服扒喽!”领头人坐在马背上,色眯眯地看着秀莲。
“不要!”许排长额头青筋暴起。
他们一边脱,一边骂,“这麻布缠得他妈跟粽子似的。”
师父脸色大变,“各位爷万万不可啊,这具女尸怨气重,老朽好不容易才封住……”
“闭嘴吧你!”土匪一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混乱中,秀莲脸上的血符,不知何时被人撕掉了。
“啊!”人群中发出一声惨叫,一个土匪被一只玉手掐住脖子,慢慢腾空而起。
第二次尸变,秀莲怒气值拉满,她单手拎起土匪,另一只手,护住小腹。
那名土匪悬在半空,像个鲤鱼打挺似地挣扎。
土匪们哪见过这骇人场面,有反应快的,已经骑马跑了。
“杀,杀,杀!”秀莲凄厉的叫声响彻整个旷野。
师父掏出符纸,故技重施,但秀莲怨气太重,根本封不住。
“师父,我看她一直用手护着小腹,那里肯定是要害,不如封她小腹……”
“不可!”
“快跑!”师父歇斯底里,“我顶不住啦!”
秀莲猛地一下将土匪扔得老远,不顾一切朝溃散的土匪群飞去。
“完了,完了。”师父瘫坐在地上,语无伦次。
许排长飞速骑上马,在秀莲后面紧追不舍。然而,我分明看见秀莲从土匪们的上空掠过,并未停下来,她的身影渐渐被黑夜吞噬。
“快,快上马车!”师父颤巍起身。
我们很快追上许排长,却不见秀莲踪迹。师父掏出八卦盘,口中念念有词。
八卦盘上的玄针,三百六十度转动个没完没了,最后停下,指向剥隘方向。
她要回去找洪先生。
追踪路上,我无意间提到那帮土匪。许排长纠正,“他们不是土匪,是鸦片帮。”
鸦片帮,我听师父说过,这伙人靠乱世替人运送鸦片为生,耳目遍布云南各地。
滇军喜食鸦片,这帮人逃不了干系。但桂军却严令禁止,在他们管辖的地盘,不准出现鸦片。
鸦片帮做事,向来九死一生。
“所以,他们才抢棺材,以此掩人耳目。”
我们是在一处小树林里发现秀莲的,那会天已经亮了,她趴在地上,像是睡着了一样,很安详。
我问师父,她这是怎么了?
师父说,白天阳气重,压住了她的怨气。
说完,他拿出血符,给秀莲贴上,让我和许排长一起将秀莲搬进棺材里,他在棺盖上又贴上一道符。
总算可以喘口气了,我问师父,接下来怎么办?还送回剥隘吗?
许排长说送,师父不同意,他说要烧。
两人争执不下,师父冷嘲热讽,“许排长,你这一趟,到底图啥?”
许排长没吭声。
“秀莲的死,跟你有关吧?”
一缕朝阳透过树隙,照在许排长失魂落魄的脸上。
良久,他吐出一句,“我不是滇军排长,洪先生也从没委托过我护尸。”
“那你……”
“那晚我跟秀莲打算私奔,但后来她突然变卦,说不走了。”
“所以,你就杀了她?”我惊愕不已。
“没有,是我腰间的枪,走火了。”许排长蹲在地上,一脸颓丧,“我们本是青梅竹马一对恋人,因为战火分离。”
“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回到老家找她,才知道她早已嫁人了。”
“我不怪她,但我心里放不下她。”
“她的眼里只有洪先生,生前得不到她的人,死后得不到她的心,人活着真没劲。”
我忽然有点同情他。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呢。”
师父不再质问,他一屁股坐上马车,“阿生,走。”
“去哪儿,师父?”
“送秀莲回家。”
三人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中途换了两匹马
。树在倒退,山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们到达剥隘的时候,人已累得不行。
洪先生家锣鼓喧天,喜气洋洋,门口更是大红灯笼高高挂,茫茫夜色被一抹红色的喜庆弥漫。洪先生一身乌黑绫罗,雍容华贵,新娘子上下大红绸缎,貌美如花,陪在一侧,笑嘻嘻地站在门口,恭迎陆续前来道喜的宾客。
我不敢相信,以为走了错门。夫人去世刚过头七,家里就操办喜事,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一个眼尖的仆人看见棺材,一脸嫌弃,“快走,快走,大晚上的,弄个这么晦气的东西。”
“我找洪先生。”
“哪来的泼皮无赖,没看到洪先生今天娶亲吗。”
棺材突然剧烈抖动。
仆人吓傻了,“啊,怎么还会动啊,什么玩意?”
宾客围上来,议论纷纷。
洪先生听到动静,抬头张望。看到我们,他撇下新娘子,慌慌张张从人群里穿出来,大惊失色,“你们怎么把棺材拉回来了?”
师父将票子如数奉还,“洪先生,路上遇到点变故,是夫人自己要回来的。”
“她,她没死?”
“你自己去看吧。”
洪先生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他看到棺材旁边的许排长,气得咬牙切齿,“一对奸夫淫妇,还敢找上门来!”
“姓洪的,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恍然,原来洪先生什么都知道。
棺材抖得很厉害。洪先生害怕了,不敢上前开棺。
许排长看不下去,一把推开棺盖。棺材停止抖动,眨眼间,秀莲从棺材里爬了出来。围观群众吓得尖叫连连,只顾回家找妈妈。
“秀莲,你是人是鬼?”洪先生声音在发抖。
秀莲立在那里,露出瘆人的微笑。
洪先生吓疯了,直接瘫跪在地,不停磕头,嘴里念叨,“秀莲啊,我对不起你。”
门口的新娘子早已吓晕了。
师父摇头,“有因必有果啊。”
秀莲一步一步,朝洪先生走近。洪先生两腿像钉死在地上似的,动弹不得。他口吐白沫,不断抽搐。
我问师父,“他怎么吓成这样?”
一仆人胆大,没逃走,他无奈地说,“夫人中枪那晚,其实没死。”
“那怎么?”
“洪先生没救她,一点一点看着她的血流光了。”仆人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许排长拳头握得很紧。
“啊?”我震惊。
“夫人嫁到洪府这么多年,一直没怀,洪先生家大业大,需要人继承。”
我大悟,难怪他迫不及待娶亲。
秀莲走到洪先生跟前,蹲下,她静静地抱着吓疯了的洪先生,只说了一句,“夫君,回家。”
秀莲开始腐烂,一汪血水从她眼里流出,她慢慢变成了一具臭气熏天的尸体。师父说,她怨念已了,气就散了。
洪府门口高挂的两只大红灯笼随风摇曳,灯笼下,躺着一口棺材。
师父问许排长怎么处理,许排长最后看一眼秀莲,嗫嚅道,“烧了吧”。
毕竟她曾尸变过,怕她哪天不高兴,又诈尸了。
我问师父,当初有没有后悔接这一桩买卖。
他沉默半晌,说,“人在乱世,身不由己,活着就是万幸。”
他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算了,这世道,生是煎熬,死才是解脱。
很多年以后,我学艺已成。闯南走北,独自走过很多地方。
有一年赶尸,经过云南与广西交界处,想起那年赶尸奇遇,心中感慨万千。教堂还是从前的教堂,传教士也是当年的传教士,他居然还记得我。
说起那口棺材,他告诉我,他偷偷打开过。
我晕倒,原来黄符是你揭的。
“是我验尸,不小心碰掉的。”他尴尬,“后来怎么样?”
“尸变了。”
他一脸惊恐,手不停在胸前比划。
我很好奇,当年他为什么要开棺验尸?
传教士说,他听到棺材里有猫叫。刚开始出于爱心泛滥,想救猫。当他开棺后,有一团黑雾飘出,他翻来翻去,一无所获。
这时,他已无瑕找猫了,他对那具一身道术裹挟的女尸产生了兴趣。
风吹来一些零碎的回忆,传教士忽然又想起什么,他说,
“哦,对了,那具女尸,有身孕。”
“你确定吗?”
确定。”
一时间,如鲠在喉,我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