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白之下


早上七点五十,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大楼刚亮起第一盏日光灯,何安的手机就响了。

“丰乐区兴隆街,有人报警,出租屋内发现一具女性尸体。派出所已封锁现场。”电话另一端,是支队副队长徐磊的声音,语调低沉,“你带人过去。”

何安一边穿上警服,一边走出办公室,脚步稳而快。他是刑侦一队队长,三十五岁,警校毕业后就在本地刑警系统一路干到现在,处理过家暴命案、情杀投毒、医疗事故,也经历过一桩影响极大的连环杀人案。三个月前,他刚刚破掉一个因财务纠纷引发的系列绑架勒索案,还没喘口气。

走出刑警支队大楼,江州市的早晨带着微弱的雾气。他招呼两名队员上车,发动警车直奔丰乐区兴隆街。

车内静默无声。他翻看简报:报警人是一名房东,因租客超过两天未交房租、不接电话,自己开门查看,发现人已死亡。死者为女性,身份证登记为“林芷君”,二十九岁,职业栏写着:江州市南江大学讲师。

何安记住了这个名字。

兴隆街是一条老式居民街,低矮的筒子楼挤在一起,房屋斑驳,墙面发黑,电线缠绕在楼道扶手上。7号楼的楼道已经被辖区派出所封锁,外围围着一圈人群,有好奇路人,也有住户。

何安和队员穿过人群,亮证件,越过封锁线。

现场位于三楼,一间大约三十平米的小单间,床、衣柜、书桌一应俱全。死者躺在床边的地板上,脸朝天,眼睛张开,神色惊恐。身体衣着整齐,无明显外伤。

法医组已开始初步检查,带队的是李秀梅,经验丰富的中年女法医。

“死者女性,初步估计死亡时间在三十小时以上,无搏斗痕迹,初步判断为窒息死亡。颈部有对称性勒痕,绳索类工具所致。”李秀梅摘下手套,语气沉稳。

“强奸?”何安问。

“未见明显性侵迹象,需进一步检查。”她摇头,“屋内无打斗痕迹,无明显外来入侵迹象,门锁完整,指纹、鞋印已采集。地上没有搬动痕迹,说明凶手熟悉环境或死者主动让他进屋。”

“时间点?”

“法医初步估算是前天下午或傍晚,尚需进一步解剖确认。”

何安点头。他扫视房间,整洁得近乎冷淡。书桌上有几本文艺类书籍,床单是米色棉布,衣柜拉开一条缝,里面是成套的衬衫、裙子和西装,符合一个高校讲师的职业审美。

他让技术员重点提取门把手、床头、饮水杯上的指纹,又在厨房垃圾桶里发现一些快餐盒和一只开封过的酸奶瓶。

死者的手机、电脑、钱包都在现场,没有被带走。他打开手机,看见最后一通未接电话是“江州市南江大学辅导员办公室”,拨打时间:两天前中午十二点三十四分。

这也许是她死前接触到的最后一段外部信息。

十点,尸体已被运往法医中心。何安坐在警车上,翻阅林芷君的资料。户籍为本市人,硕士学历,三年前入职南江大学文学院,从教评材料来看,业绩中规中矩。她的微信朋友圈更新频率不高,最近一条内容是五天前发的书评,配图是一张美术馆画展照片。

“人看上去挺正常。”队员王玮嘀咕一句。

“正常人一样会被杀。”何安平静地说,“我们查她社交联系人,通话记录,宿舍监控,还有工作单位同事情况。尤其是过去三天内是否有人到访、接触。”

“明白。”

何安补充:“还有,她有男朋友或者前男友吗?查一查她的情感经历。”

当天下午两点,何安赶到南江大学。

林芷君的办公室在文学院大楼三层,书架摆得整整齐齐,桌面干净,墙上贴着一张展览海报:“从白瓷出发:审美与死亡”。

辅导员是位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姓黄,她低声说道:“前天下午我联系她是为了一个评奖材料,她没接电话,也没回信息,我以为她出门了。昨天她没来上课,我还纳闷,但今天上午听学生议论说她死了,我吓坏了。”

何安点点头,“她最近情绪是否反常?有没有与人发生争执?”

“没有,她平时性格文静,除了有点高冷,没听说跟人起冲突。”黄老师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她确实有一段时间情绪低落。”

“为什么?”

“听说是和男朋友分手了。”

“名字?”

“我不认识那男的,只知道是她研究生时候谈的,后来断断续续几年,去年还见过一次。”

“她最近有没有提起对方?”

黄老师犹豫了一下:“上个月吧,她说对方又联系她了,但她很犹豫……好像对那人又爱又恨。”

何安看着她:“你确定她最近还和他有接触?”

“她没明说,但我感觉有。”

当天下午四点,林芷君的微信记录被提取。聊天信息显示,她最近确实频繁与一位备注为“Y”的人聊天。对方头像是只白猫,未加实名认证。

聊天内容显示,他们谈话语气熟悉,且在案发前两天,林芷君发了一条信息:“你真的会来吗?我不想再等了。”

对方没有回复。

她最后一条发出时间是案发当天17:02。她发的是一句话:“如果你不来,我就当你死了。”

何安沉默良久,然后吩咐技术员:“查‘Y’的IP来源和手机号绑定信息。”

不到一小时,信息回来。

手机号属于一名男子,名叫颜郁辰,三十四岁,本市人,IT从业者,目前无固定工作,两年前从杭州回江州,目前户籍与林芷君同一社区。

何安一愣。

他又调出颜郁辰的户籍信息、车辆登记、过往出行记录。

——这人,案发后失踪了。

晚上七点半,何安坐在办公室,看着整合出来的案卷。

林芷君,一名高校讲师,生活规律,性格文静,情绪不算波动剧烈。生前最后两天曾频繁联系一名旧识,对方失联,且是她过去的恋人。

死者没有明显挣扎痕迹,说明凶手要么是在她不设防状态下接近她,要么就是她认识的人。

最核心的问题是:她为什么不挣扎?

或者,她是不是想挣扎,却已经来不及?

而那名叫颜郁辰的男子,为何案发后音讯全无?

是凶手?是目击证人?是逃避现实?

何安站起身,走向窗边,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推理和挖掘,才刚刚展开。

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凌晨一点。

办公室内只剩下三人,何安端着冷掉的绿茶,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资料汇总。

林芷君,女性,29岁,江州市人,文学院讲师,独居,死亡时间推测为前天下午5点至晚上7点之间。无挣扎迹象,无明显外来入侵,案发现场整洁,个人财物未被盗取,死因——勒颈窒息。

目前唯一的重点嫌疑人:颜郁辰。失联时间正好跨越死亡时段。

何安望着墙上的时间线,沉思片刻,转头对王玮道:“走,去林芷君家里看看。”

“她住的那间不是已经搜查过了吗?”王玮疑惑。

“不,”何安摇头,“我指的是她父母的家,户籍地在南城区碧桂园——她租住在兴隆街只是为了离学校近,原始生活痕迹在老家。”

王玮愣了愣,随即明白他的意图:“了解她的过去。”

“她的社会关系不复杂,但太干净了。”何安望向窗外,“干净到不像真实的人。”

清晨六点半,他们抵达南城区。

林芷君父母居住的小区是典型的城郊商品房,环境不错,物业整洁。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女人,脸上写着一种熟悉的惶恐与茫然。

“我是她妈妈,叫邢惠芳……”

她的声音哽咽,颤抖着拉开客厅灯。

房内装修偏欧式,墙面上挂着林芷君的学士照和硕士照,都是一身正装,面无笑意。

“她平时回来多吗?”何安坐下后,语气尽量温和。

“不多,忙……一个月回来一次。”邢惠芳攥着纸巾,低声说,“她从小就很听话,不爱惹事……我们家条件一般,她也争气,自己考研、自己找工作。”

“她和您提起过颜郁辰吗?”

邢惠芳听到这个名字,眉毛动了一下。

“提过……但很少。”她顿了顿,“那是她大学的男朋友吧,早些年见过一两次,后来就不怎么联系。她爸爸不同意,说那男孩家境差,没正经工作。”

“后来呢?”

“她也就慢慢不提了。去年年初好像联系过一次,但我们不知道细节。”

何安追问:“她有无情绪变化?”

“有过……那段时间她常晚上不睡觉,发呆,看书,像是心里有事。但她不跟我说。”

“她有没有跟您提起学校有什么人让她讨厌,或者发生冲突?”

邢惠芳摇头,沉默片刻:“她平时看着温柔,其实骨子里挺倔。有什么事都藏心里,从不主动诉苦。”

“她有什么朋友来家里吗?”

“几乎没有。她就一个大学室友联系得多点,好像叫许薇,工作在本地一家杂志社。”

何安记下了这个名字。

上午十点,他们约见许薇。

许薇身材瘦削,衣着干净利落,一见到警察来访,神色骤变:“她……她真的死了?”

何安看她情绪失控,递了杯水:“我们想了解她生前的社交关系。”

许薇眼圈发红,但眼神清醒:“她不是什么热情的人,但是个很讲原则、很努力的人。她和我联系最多,我也是看着她一步步熬上讲师的。她对学术很执着,也挺孤僻。”

“你知道颜郁辰吗?”

许薇轻叹一口气:“唉……知道。他们是大学时谈的恋爱,毕业后异地了几年,后来分了。原因很多,有现实因素,也有……那男的脾气不好,容易控制欲强。”

“去年他们见过一面?”

“她没告诉我细节,只说颜郁辰突然回来,说很后悔,想复合。她犹豫过,但没答应。”

“最近是否有异常?”

“有。”许薇咬唇,“一个月前她突然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个瓷娃娃,别人一碰就碎’。我问她怎么了,她摇头不说。但我感觉她受了很大心理压力。”

“她提过学校同事之间的矛盾吗?或者职称晋升问题?”

“没有,她那种人,不参与那些事。她关心的只有学生和讲稿,活得像个隐形人。”

“她有被骚扰、跟踪的迹象吗?”

许薇皱眉:“前阵子她确实提过,有人半夜在她楼下等她,但她说可能是错觉,也没报警。”

何安把这条信息记在本上。

中午十二点半,支队技术室带回一份监控数据分析。

案发前五天至当日,共有三位外来访客曾出现在林芷君所租住楼栋。其中一人是快递员,另一人为邻居确认,最后一人身份模糊,未佩口罩,头戴鸭舌帽,身高约175cm,着灰色长风衣。

图像追踪系统识别该男子的体貌特征与颜郁辰高度匹配,出入时间为案发当天16:48,离开时间:17:23。

何安盯着屏幕。

案发时间就在17:00左右,死者最后一条微信就是17:02发出的。

他放大画面。男子进屋时走得极快,面无表情,离开时戴着手套,右手口袋鼓胀。

如果他是凶手,为何不毁尸?为何不逃走更远?

他在赌,没人会查得这么快。

下午三点,法医李秀梅带回初步尸检报告。

“死因确认为机械性窒息,工具为宽约2厘米软性绳索,勒痕对称,受力均匀,说明施加者动作熟练。无挣扎痕迹,可能在死者无意识状态下进行。”

“也就是说,她可能被先打昏?”

“无外伤。另一种可能是,她根本没意识到对方的杀意。”

“时间?”

“死亡时间精确锁定在案发当天17:00至17:10之间。”

何安叹了口气。

整个作案过程不过十分钟。

杀人者有备而来。

晚上六点半,技术部门反馈:颜郁辰名下的银行卡昨天曾在郊区ATM取现2000元,取款人戴帽子、口罩,无法看清面容,但身材与其相符。

卡片已被冻结,警方紧急布控。

与此同时,刑侦一队发出协查令,向外省接壤区域公安通报颜郁辰身份特征。

何安坐在桌前,翻看颜郁辰的履历——

江州市人,独子,父母离异,曾就读于杭州某二本大学计算机专业,在杭州待了六年,后因所在公司裁员失业,回江州投靠母亲。近两年收入不稳定,生活状态混乱,曾接受心理咨询,但无确诊精神病史。

和林芷君恋爱四年,分手后断联两年。

然后,重新出现。

何安在纸上写下一句:

人为何会回到过去?

有时候不是为了爱,而是为了复仇。为了证明:你离不开我,我也能毁了你。

晚上八点半,市公安局领导批示将本案定为“一级重点命案”,由何安所在刑侦一队全力主办,限期破案。

何安起身,走进会议室,布置下一阶段工作:

1. 深挖颜郁辰关系网,包括亲属、旧友、心理咨询记录;

2. 联合网监部门追查其最近三个月的线上活动;

3. 排查其是否购买作案工具,是否提前踩点;

4. 林芷君的手机内聊天记录、语音、备忘录全部翻译转码,寻找更多隐含信息。

“另外——”他看向队员,“明天找一个时间,把林芷君生前接触过的所有文学院老师访谈一遍,尤其是系主任、教研室负责人。她虽然安静,但她的死绝不是孤立事件。”

王玮举手:“她生前最常说的一句话,许薇提供了一个。”

“哪句?”

“‘我不是软弱,我只是安静。’”

何安沉默许久,点了点头。

“安静的人,往往藏得最深。”

清晨六点,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何安喝着早已冷透的咖啡,凝视着会议桌中央的电子投影——嫌疑人颜郁辰在案发当日下午4点48分进入林芷君所租住公寓,于5点23分离开。中间时长共计35分钟,正处于死者死亡的时间段内。

现场无打斗痕迹,监控显示其进门前神情冷峻,离开时动作镇定,手插口袋,未有慌张。

“这不像冲动型杀人。”王玮皱眉,“更像预谋。”

“对,但我们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何安指了指照片,“他没带手机入楼,取现也刻意避开监控面部识别,说明他计划严密。”

技术组小李此时推门进来:“何队,林芷君手机微信聊天记录恢复完毕,有几个内容可能有价值。”

何安起身:“说。”

“她和一位备注名为‘W’的人,有一段对话引起注意。时间是案发前五天。”

小李调出一段聊天截图:

W:他又联系你了?

林:是的。

W:你还打算见他?

林:我欠他一个道歉。

W:你欠自己一个新的开始。

林:他说他不会伤害我,只是想当面说清楚。

何安看完,点了点头:“这段话至少证明,她见面是自愿的。”

“还有一点。”小李翻出另一条语音,“这是她在案发当天15:47发出的留言。”

语音播放出来,林芷君的声音低低的,有一丝颤抖:

“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但也许我应该结束这件事。总之,我今晚会告诉他——让他不要再找我了。”

何安眼神微变。

这段话,意味着她对那次会面有一定的警惕,但仍做出了“终结”这段关系的准备。

“也许她当面对他说了不再联系。”王玮推测,“然后被激怒的颜郁辰失控下杀手。”

“如果是这样,作案动机成立。但我们依然缺乏一个关键证据链闭环。”

何安抬眼看向小李:“林芷君有没有跟任何人透露她和颜郁辰的约见地点、时间?”

“目前只有一个可能——她当晚17:05分曾拨打过一通电话,但对方未接。是她大学同学刘玥,现居北郊。”

“联系她,马上。”

上午九点半,刘玥来到刑侦支队,神情紧张。

“你接到过林芷君打来的电话?”

“是……但我当时在开会,没接。后来打回去时已经关机了。”刘玥眼眶泛红,“第二天就听说她……她死了。”

“你知道她当天下午去见颜郁辰?”

刘玥犹豫了一下:“她说过,说颜联系了她好多次,说他现在很后悔,想道歉。她问我该不该见。我当时劝她别去,她笑着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能应付。”

“她有没有表现出恐惧、紧张?”

“没有……她一直很淡定,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其实很有压力。”

“你觉得她还爱那个男人吗?”

刘玥摇头:“我不确定。但她是那种一旦认定某件事,就不愿回头的人。她可能只是想让这段关系彻底结束。”

何安点头:“她是出于自愿去见他,却没想到,这是场告别式。”

“她死的前几天,我们还一起喝了咖啡。”刘玥喃喃说,“她说‘有些人永远活在过去里,是不肯醒的梦’。我当时没理解,现在才明白,她说的是颜郁辰。”

与此同时,调查组赴江州心理咨询中心取回颜郁辰去年接受的三次心理辅导记录。

记录显示:

主诉:情绪易怒,睡眠障碍,关系敏感。

自述:“我觉得她背叛了我……我付出那么多,她一句话就走了。”

治疗建议:建议情绪认知重构,必要时服药辅助调节。

何安一页页看完,内心却更沉重了。

这不是一个失控的疯子,而是一个深陷执念、具备高度自我逻辑的人。

“他没病,只是无法接受自己被‘抛弃’的事实。”王玮低声说,“他在情感上,将林芷君物化成了属于他的一部分。”

“他不会承认她有自主选择的权利。”

何安望着白板上的人像,淡淡道:“控制欲最强的人,往往害怕失控。”

下午两点半,追逃组发回最新消息:颜郁辰在昨晚出现在西南高速服务区,被监控捕捉到身影,但未明确证据证明他是否乘车离开。

根据监控,他搭乘一辆蓝色别克轿车离开服务区,车主信息显示为——周啸峰,38岁,货运司机,外省人,目前已联系上。

三点整,何安和王玮驱车赶往西南收费站,拦截周啸峰所在货车。

现场对周啸峰进行讯问:

“你在昨晚八点左右有没有带一个人?”

“有啊,一个穿灰衣服的小伙子,在服务区搭车,说要到西县。我看他不像坏人,就让他上了。”

“有没有登记信息?他说他是谁?”

“他说叫‘李峰’,说手机丢了,赶时间。”周啸峰一脸懵,“怎么了,警察同志,他是不是犯罪了?”

何安没有回答,而是快速通知西县公安联动排查下车点周边监控。

傍晚五点半,监控组反馈:发现颜郁辰身影出现在西县长途客运站附近一间宾馆门口,登记时间为今日凌晨0:17,使用假身份证。

何安立即申请跨区行动,兵分两路,一组蹲守宾馆外侧,一组进入监控室。

宾馆大堂,登记员战战兢兢地翻出入住信息:登记名为“李峰”,身份证号码查无此人。

监控显示:颜郁辰于当晚0:17入住301房间。

“带人。”何安低声命令。

十分钟后,特警悄无声息包围宾馆,何安亲自带人登上三楼。

敲门,无应答。

敲第二次,依然寂静。

特警上前,踹门。

房内空无一人,床铺凌乱,窗户敞开,风吹动白色窗帘飘起。

“人不在!”王玮喝道。

何安目光扫过一角,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手机和一张纸。

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

“不是她死了,是我们死了。”

手机开着录音功能,何安戴上耳机。

里面,是颜郁辰的声音:

“我没有杀她。我想谈谈,我只是想听她说一声对不起。可她的眼神,就像看陌生人。她说我们之间,从来都只是同情。我当时觉得,我白活了……但我没有杀她。”

何安沉默许久,关掉录音。

“这是在狡辩还是在布置台词?”王玮低声说。

“是逃避。逃避罪责,也逃避自己内心的崩塌。”何安淡淡地说,“真正的杀人犯,从不觉得自己错了。他们会给自己找一个‘不得不动手’的理由。”

“但动手的那一刻,就是选择。”

深夜十一点,西县公安发现颜郁辰在镇北桥附近落脚,通过一位流浪汉提供的信息定位到其藏身一座废弃仓库。

凌晨零点整,突击组悄然包围仓库。

仓库铁门紧闭,内无灯光,队员用夜视镜确认:屋内有人。

“颜郁辰,我们是警察!你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案!”何安拿着扩音器喊话。

沉默,五秒钟。

然后,门缓缓打开。

一个瘦削的身影走出,灰风衣褪色,眼神疲惫。

他举起双手,低声说:“我没跑……我只是,找个地方想清楚。”

“你杀了她。”何安直视他。

“我没有!”颜郁辰突然激动,“我走的时候她还活着,我发誓!”

“你走后,有谁进出?”

“没人。我锁了门。”

“你在房间里做了什么?”

他张口,却说不出。

何安缓缓道:“如果你没有杀她,你愿意接受测谎吗?”

颜郁辰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凌晨三点,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审讯室。

屋内冷气开得略低,审讯灯投下晦暗的白光,颜郁辰坐在椅子上,神情疲惫,双眼泛红,额角有未干的汗珠。

何安坐在对面,打开卷宗,一张一张地铺开林芷君的遗物照片:眼镜、指环、折叠伞、血迹斑斑的白瓷画具。

“你确定,离开她的房间时,她还活着?”

“确定。”颜郁辰咬牙,目光倔强,“她只是情绪激动,把画架推翻了。我扶了她一把,她说让我走。”

“几点?”

“应该是五点二十多分。”

“你离开时,门是开着的还是锁着的?”

“我带上门,没反锁。”他顿了顿,“因为她站在里面,目送我。”

何安不动声色地将照片翻过,露出一份尸检补充报告:“但法医认定,她死亡时间在17:30到17:40之间,死因是钝器重击后脑,伴有头骨裂痕。”

颜郁辰一愣,脸色刹那苍白。

“她死在你离开后十分钟。”

“不是我!”他忽然拍桌起身,却被手铐拉扯,重重一声。

“冷静。”何安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

“我没带凶器!你们检查了,我身上什么都没带走!”他歇斯底里地说,“我怎么杀人?”

“你没有带走凶器,不代表你没动手。”何安目光锐利,“房内发现的致伤物是白瓷笔筒,重约三公斤,上有林芷君的血迹和你的指纹。”

“我那天碰过那笔筒,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他喊道,“我怎么知道她后来会被人……!”

何安缓缓点头,手指敲了敲桌面:“那我们就请你配合做一个测谎测试。”

上午八点,市局测谎室,设备调试完毕。

测试由资深测谎师周渝负责,旁听席中,何安与王玮隔着单向玻璃注视着场中进展。

测试分为五项主要问题:

1. “你是否在2024年6月22日下午五点到五点二十之间在林芷君家中?”

• 反应:无异常

2. “你是否动手袭击过林芷君?”

• 反应:微幅心率上升,但仍属正常波动

3. “你是否见过她死亡后的模样?”

• 反应:心率大幅波动,皮电阻剧烈变化

4. “你是否知道她是如何死亡的?”

• 反应:高度异常

5. “你是否在撒谎?”

• 反应:异常稳定

周渝摘下耳机,向何安汇报:“第三与第四项反应异常强烈。他知道她死了,也知道死因,甚至可能亲眼所见。”

王玮皱眉:“可这跟他说‘她还活着我就离开了’自相矛盾。”

“他在隐藏一段他不愿面对的记忆。”何安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们再换个角度逼问。”

上午十点,第二轮审讯开始。

“你说她让你走了,你就走了。”何安冷冷开口,“但你内心其实知道,她不会原谅你。”

“她不需要原谅我。”颜郁辰低声道,“她早就过得很好,是我不放手。”

“你看见了她死去之后的样子。”何安缓缓念出测谎报告,“你亲眼看见她倒地不起,血流满地。你甚至可能站在原地愣了好几分钟。”

颜郁辰表情僵硬,唇角颤抖,喉咙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王玮丢出几张照片:“这些是你离开楼道后在对街摄像头拍下的图。你站在那儿,盯着窗户整整四分钟。”

“你在等她叫你回头?”何安追问,“你等她开窗说一句话?她没再出来,所以你明白了——她真的不会再见你了。”

“我……”他眼神恍惚,“我想等她下来……但她没下来,我以为她……只是生气……”

何安静静看着他:“你没走。”

“我走了!”

“你回了她家。”

颜郁辰剧烈摇头,身体开始颤抖。

“你在门口等,想再求一次。她不开门,你推门进去,听到里面传来水声——她在洗画具。你走进厨房,从台上拿起那个笔筒。”

“没有……”

“她抬头看你,你问她:‘为什么不肯回头?’她说了一句狠话。你失控了。”

“没有……不是我……”他声音近乎哀求。

何安陡然提高音量:“她说你只是个病人,只是她当年一时善良养成的负担,她早该扔掉——是不是?!”

颜郁辰猛然大吼:“闭嘴!!”

沉默轰然砸落。

他崩溃地捂住脸,整个人瘫坐在椅子里,呜咽声从指缝中传出。

何安没有动,任由这个失控的男人在自责与痛苦中自我崩塌。

“我……没想杀她。”他哽咽道,“我只是……只是觉得她应该为我做点什么。哪怕一点点回头,我就能放过自己了。”

“所以你把她推倒了。”

“我只是……挥了一下,她就倒了,我没想到……没想到她会撞上那个桌角……”

“她没有立刻死。”王玮冷冷补刀,“她昏迷了几分钟。你本可以打急救电话。”

“她流血……很多……我慌了。”颜郁辰死死咬住嘴唇,“我怕我坐牢,我……我以为她可能没事,我就走了。”

何安站起身,缓缓道:“不是你怕坐牢,是你怕承认你毁了她。”

“你不是逃避法律的人,你逃避的是良知。”

当晚七点,刑侦支队通报:

犯罪嫌疑人颜郁辰,男,33岁,因长期精神压抑与控制欲失衡,对前女友林芷君怀有极端情绪。6月22日下午,于林芷君家中激烈争执后失控动手,致对方重伤昏迷后弃之不顾,致其最终失血性休克死亡。

深夜十一点,何安独自走出支队大楼,夏夜闷热无风,街边树叶沉沉不动。

王玮随后跟出,两人并肩而行。

“他说,他那一下只是想吓她。”王玮低声道。

“很多人第一次杀人,都是‘只是想吓一下’。”

“案子结了,情绪却不容易结。”

何安沉默片刻,忽然轻声说:“我们都太习惯了‘她为什么不早点报警’、‘她为什么还见他’这种反应。”

“可真相是,她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死。”

王玮叹气:“是的。很多受害者死前最后一句话都是——‘你不会真的动手吧?’”

两人并肩站在警局门口,望着远方的天色缓缓发白。

这一夜结束了。

真相披露,但伤口未愈。

而这,正是命案调查里最无力的部分:

正义能到达彼岸,但无一不带着滞后的悔痛与迟到的代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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