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画了一个梦，我以为只要靠近你，
我就能洗干净曾经的一切。
chapter1
我在鎏金时代扫了很多年地。
这地方最不缺脏东西。烟灰、酒渍、呕出来的酸水、客人鞋底带进来的泥，还有那些说不清来处的味道。可脏东西落在水磨石地上，只要肯用力，拖几遍，再拿石灰水盖一盖，远远看过去，还是亮的。
所以我一直觉得，做人也差不多。
有些事，别多想，别多问，盖过去就好了。
我们这种人，最要紧的是活着。能吃上一口饭，有个地方睡，月底能拿到工钱，已经算老天爷开眼。至于什么干净不干净，体面不体面，有没有前途，那都是文化人坐在书桌前才有闲心讲的东西。
我没文化。
字认得不多，顶多认得包厢门牌、洗手间、出口、暂停营业，还有工资条上那几个数。
所以我一直看不惯小石。
他明明也是鎏金时代里的人，却偏偏不像这里的人。
别人来了几年，不是学会冷脸，就是学会算账。客人给多一点就笑，给少一点就翻眼；前头有人出事，大家也不过凑过去看一眼，心里盘算今晚少一个人抢生意。
小石不一样。
他爱笑，对谁都好。
见我提水桶累得喘，他会过来搭把手；见地下二层新来的男孩被老黑训哭，他会偷偷塞人一块糖；包厢里客人没动过的点心，他还会带到地下二层，招呼别人一起吃。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孩子傻。
鎏金时代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男人拿钱买夜晚的地方。
那些白日里的体面人，坐好车、吃大餐、穿西装、谈生意，夜里，来这里换上一副面孔，也换一个更加不负责任的状态。
这种地方，谁对谁好？
谁还敢对谁好？
我劝过小石。
我说：“小石，你别总这样。石头就该待在地上，非往书桌上摆，摔碎了能怪谁？”
他那时候还会笑，眼睛亮亮的。
他说：“秦叔，石头也不一定只能在地上啊。砚台不也是石头，镇纸不也是石头？”
我听不懂他那些话。
砚台，镇纸。
他也真敢想。
chapter2
小石来鎏金时代已经很久了。
至于他原来叫什么，没人知道。
也许老黑知道，也许早年带他来的人知道，也许他自己还记得一点。可在鎏金时代，原来的名字不值钱，叫着叫着也就没人问了。
大家都叫他小石。
老黑说这名字好。
结实，耐磨，不容易坏。
那时候老黑还不是后来那种坐办公室里点烟、动动眼神就有人替他办事的样子，他只是管事。可他已经有了经理的样子。腰间一串钥匙，走路哗啦啦响，像谁的骨头被他拴在身上。
他管人很有一套。
谁私下留客人的电话，谁收了客人太贵的东西，谁听了几句花言巧语就开始犯傻，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鎏金时代那时候已经添了不少规矩。
不准私下留电话。
不准收贵重东西。
不准跟客人走太久。
不准哭得让别人听见。
更不准把“以后”两个字挂在嘴边。
老黑从不解释这些规矩怎么来的。
我也不问。
扫地的人，知道太多，扫不长久。
只是有时候，地下二层刚用石灰水冲过，仍旧会有一股旧味道返上来。酸的，腥的，潮的，好像很早以前有什么东西坏在这里，后来被灯光和香水盖住了，却没有真正散掉。
我知道这地方有旧事。
谁不知道呢？
可旧事这种东西，这里有规矩不兴讲。
灯一亮，客人一来，大家都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chapter3
小石最不该的，就是喜欢看字。
客人落下的报纸，他要拿起来看；华强北那些手机铺塞进来的传单，他要拿起来看；饭盒盖子上印的厂家地址，他也要盯着看半天。
他认识的字不多，有时候看错，还问我。
我说：“你问我干什么？我又不是老师。”
他说：“秦叔，你总认得比我多。”
我心里倒有点受用，嘴上却骂他：
“认那么多字有什么用？认得路就够了。认太多字，反倒容易认不清命。”
他不说话，只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
后来我才知道，他口袋里常年装着一截铅笔头，短得快捏不住，还舍不得扔。
他用那截铅笔写字。
写在废纸背面，写在烟盒壳里，写在客人不要的旧信封上。
有一次，我拖地拖到后门，见他蹲在台阶边，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
小石。
写了好多遍，字歪歪扭扭的，像爬着的虫。
我问他：“写这个干什么？别人叫你，你又不是听不见。”
他说：“想看看写正了是什么样。”
我笑他。
“写正了，你就不是小石了？”
他也笑。
“那也不一定。”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一个人想把名字写正，原来是会要命的。
chapter4
武青山就是那时候来的。
第一次见他，我就不喜欢。
不是他对我不好。
相反，他很客气。见我拖地，还会把脚挪开，说一句：“辛苦。”
可我就是不喜欢这种人。
他身上有一股酸腐味。
旧书霉味，粉笔灰，旧衬衫里捂出来的汗酸，还有补习班办公室里隔夜茶水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像一摞没人要的练习册发了霉。
他总让别人叫他武老师。
可后来我才知道，他也不是什么正经学校里的老师。
学校不要他。
听说他去考过，又去应聘过，没成。后来就在补习班、夜校、家教里混，给人改改英文作文，教几个单词，偶尔替人写点材料。身上沾了一层粉笔灰，就真把自己当老师了。
这种人，我见得少，却闻得出来。
穷酸。
偏还要端着。
他不是每次来都点小石，他也点过别人。
阿棠回来就翻白眼，说那武老师花了钱还要摆先生架子，说不了几句话就要教人说英文，烦得要命。
小南更直接，说他身上一股酸腐味，像旧书堆里捂坏的汗衫，靠近都嫌倒胃口。
只有小石不嫌。
小石说：“那不是酸，是书味。”
我当时差点笑出声。
书放久了没人翻，不止会发霉，还会有书虫。
chapter5
武青山第一次真正和小石说上话，是在一个雨夜。
罗湖那边雨下得闷，后门的排水沟堵了，水漫到门槛边。我正拿铁钩子通下水，小石蹲在旁边帮我提灯。
武青山从后门进来，收了伞，看见小石手里拿着一张揉皱的英文培训单。
那单子是客人落下的，上面印着几个大字：New Life English Training
小石盯着看了很久。
武青山问：“你看得懂？”
小石摇头。
武青山笑了一下。
那笑说不上温柔，倒像终于找到了能听他讲课的人。
他说：“New，是新的。Life，是生活。English，是英文。Training，是培训。”
小石很认真地跟着念。
“纽……赖夫……英格里许……”
他念得别扭，舌头打架。
武青山却没有笑他。
他只是说：“不是笨，是没人教。”
这话很轻。
可小石抬起头时，眼睛亮了一下。
在这个地方，客人说过很多话，漂亮的，脏的，假的，醉的。
可从来没人对小石说：你不是笨。
那天以后，小石见到武青山，就会叫他：“武老师。”
叫得很轻，也很郑重。
我听着牙酸。
一个没站上讲台的人，遇见一个没坐过课桌的人，倒真像一堂课了。
chapter6
武青山开始教小石英文。
起先是在包厢里。
后来是在地下二层休息室没人时。
再后来，小石会趁我打扫清洁间的时候，蹲在门口，拿废纸问我：
“秦叔，你说这个字母是不是 A？”
我说：“我哪知道。洋文长得都像虫子。”
他笑笑，又低头写。
武青山给他一本旧练习册。
灰色封皮，边角卷起来，里面有学生写过的铅笔字。小石拿到时，像拿到一本能改命的经书。
武青山用红笔替他批改。
“This is a book.”
“I am Xiaoshi.”
后来，武青山说：“小石不好。”
小石问：“哪里不好？”
“太死。”武青山说，“Stone，是石头。石头也有好的，玉也是石头里生出来的。”
小石没听懂。
武青山拿钢笔在练习本第一页写了两个字：
怀玉。
又在旁边写了一行英文：
Jade.
他说：“玉，英文叫 Jade。以后在我这里，你叫怀玉，英文名叫 Jade。”
小石看着那一页，像看着一张新户口。
我站在门口，拎着垃圾袋，垃圾袋里面过夜的果皮翻起阵阵臭味。
别人叫他小石，他认了这么久。
武青山就写两个字，他就像真从石头里长出玉来。
石头就是石头。
难不成换成洋文，小石就不是石头了？
chapter7
小石从那以后更怪了。
他开始收书。
客人不要的英文报纸，他收。
武青山带来的旧课本，他收。
前台扔掉的外企招聘广告，他也收。
他看不懂，却一张一张摊开，问武青山：
“这个是什么？”
“resume。”武青山说，“简历。”
“这个呢？”
“interview，面试。”
“这个呢？”
“office，办公室。”
小石把这些单词念了一遍又一遍。
像念咒。把自己引进一个梦里面的咒。
他不做那种客人会带他走的梦。
他做的是更可笑的梦。
他说，等以后学好英文，也许能去写字楼找份事做。
哪怕只是前台，哪怕只是帮人递文件。
他说，写字楼里的人是不是都有自己的桌子。
他说，有桌子的人，应该不会被人随便喊来喊去。
我骂他：
“你真以为会几个洋字，就能坐写字楼了？人家那是什么地方？你从这里出去的，鞋底都带着味，谁要你？”
他说：“我可以洗干净。”
我听了更来气：“有些东西是洗不干净的。”
他说：“那就多洗几遍。”
你看。
他就是这样。
乐观得让人烦，让人在他这儿，总会以为，这个世界可能还有另外一面。
chapter8
小石有个饼干盒，那饼干盒，盖子上印着洋文，说是从外国来的。
只是蓝色包边的漆被磨掉了几块。他把盒子藏在包厢沙发下面的大洞里面。
我怎么会不知道？
鎏金时代里面，哪块墙角霉，哪间包厢沙发底下最容易藏东西，没人比我清楚。
我第一次发现那盒子时，打开看过，不是偷，就看看。
我是扫地的，自然要确定一下是不是该被清理掉的垃圾。
我打开看看，免得随意清理掉，以后出了事赖到我头上。
里面有钱，一张一张叠得很整齐。
有几枚客人送的小金戒指、项链、耳环、手镯，都不像是来这儿的客人的，倒像是从家里面偷拿的老婆的。
有一张去广州的长途车票，已经过期。
有一支钢笔，漏墨。
有一本写满字母的练习本。
最多的是一串洋文——Jade。
一页一页，全是写满的Jade。
后面还夹着几篇小文章，都是武青山布置给他的英文作文。
题目我认得不全，只看懂几个中文：
《My Future 我的以后》
《My Teacher 武老师》
《I Want to Be Useful 我想做一个有用的人》
我当时看得想笑。
我们这种人，有用就行了，还想做有用的人。
在鎏金时代，有用就是客人点你时你在，老黑喊你时你应，前头忙不过来时你能撑场。
除此之外，都是多余的想头。
我把盒子原样放回去。
后来小石问我有没有看见沙发被人挪过。
我说：“谁稀罕你那点破烂。”
他松了一口气，还对我笑：“秦叔，谢谢。”
你看，他就是这样。
别人踩他一脚，他还怕硌疼了别人的鞋。
chapter9
武青山给小石送过一块青石镇纸。
不大，手掌长，颜色青灰，边角磨得很润，上面刻着两个字：
怀玉。
武青山说：“纸太轻，风一吹就乱。人也一样，得有东西压一压，才写得成字。”
小石听得认真。
他把那块镇纸摸了又摸，像摸一块从他烂命里挖出来的骨头。
后来每次武青山教他写字，他都把镇纸摆在练习本上方，端端正正。
我说：“你又不上学，摆这东西给谁看？”
小石说：“武老师说，读书人案头，总要有一块镇纸。”
我笑：“你还真把自己当读书人了？”
他没生气，只是把镇纸擦得更亮说：“当不上，也可以学一学。”
这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当不上，也可以学一学，多可笑。
小石以为武青山在教他。
其实我后来才明白，武青山才是靠他叫那一声“武老师”活着。
学校不要他，讲台不要他，正经学生未必看得起他。只有小石会端端正正坐在包厢里，听他讲 a、an、the，听他讲时态，听他讲前途，听他讲文化人的体面。
小石以为自己有了老师，武青山也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学生。
两个没被体面世界收留的人，一个跪着听课，一个站着装先生。
chapter10
老黑看不惯，他比我看得明白，但只要不影响小石接客，他也就不说。
小石一开始藏练习本，后来藏电话，再后来连客人给的小费都舍不得花，全往那个铁盒里塞。老黑只冷眼看着，不说破。
有一回，武青山走后，小石抱着几本英文书往地下二层去，老黑在楼梯口拦他。
“武老师又教你做人了？”
小石没说话。
老黑笑。
“我劝你一句，别太把自己当人。这里最怕你们觉得自己有前途。”
小石抬头：“为什么？”
老黑看着他，淡淡说：
“觉得有前途，就会想走。想走，就会出事。”
小石说：“我不想出事。”
老黑说：“那就别做梦。”
小石抱着书，沉默很久。
最后他说：“人要是连梦都不做，和地上的石头有什么区别？”
老黑脸色当时就冷了。
我赶紧拖着水桶走开，假装没听见。
这种话，太不识好歹。
可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小石那时候说得不对。
人不是不做梦才变成石头。
是梦碎了，才真的变成石头。
chapter11
事情坏在小石被人认出来那天。
那天是白天。
武青山带他去了书城。
小石为这事高兴了好几天。
他拿着一件白衬衫问我：“秦叔，这件行吗？”
我说：“白的最难洗，脏了你别指望我给你搓。”
他笑。
“我今天去的干净地方，是书城，文化人待的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太亮了。
深圳的白天很热，阳光晒在深南大道上，玻璃楼都像要化开。书城那种地方，我没去过。文化人的地方，我去做什么。
小石回来时，怀里抱着几本书，还有一本新的英文练习本，封面上印着橄榄枝和白鸽。那天他一路都在笑，像真的从哪里领了一张新身份回来。
可第二天，武青山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来。
第四天，来了一个陌生男人。
那男人穿得体面，头发梳得油亮，手上戴着金戒指。老黑见了他，喊梁主任。
我不认识什么主任，只知道老黑对他比对寻常客人客气。
梁主任坐在包厢里，点了小石。
小石进去没多久，脸色就变了。
后来我去收拾酒杯，听见梁主任笑着说：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原来真是这儿的人啊。武青山胆子不小啊，自己学校都进不去，还带你去书城装老师学生。”
小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梁主任又说：“他倒会装。补习班混饭吃，也敢让你叫他武老师？我要是把你和他的这事往外一说，他以后连家教都没得做。”
小石的手抖了一下。
我看见了。
可我低头擦桌子，装没看见。
我只是扫地的。
我能管什么？
chapter12
武青山终于来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背帆布包，也没有带书。
小石见到他，第一句话不是问为什么不来，而是说：“武老师，对不起。”
你听听，出事的又不是他一个人，可他先道歉。
我当时就在清洁间门口，隔着半开的门听见。说句实话，我不是故意偷听，是那门本来就没关严，声音自己钻出来的。
武青山的声音很低：“小石，你要懂事。”
小石说：“我懂。我以后不出去了，也不让人看见。我就在这里学，行吗？”
“事情没这么简单。”武青山沉默很久：“梁主任认识补习班那边的人，也认识几个学校的人。如果他说出去，我以后就完了。”
小石慌了。
“我不会害你的。”
武青山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像老师对一个不及格学生最后的失望。
“你已经害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听见小石很轻地问：“那怎么办？”
武青山说：“梁主任愿意替我把事情压下来。”
小石没有说话。
武青山继续说：“他也愿意……照顾你。”
我手里的拖把停了一下。
那话说得真好听。
照顾……文化人连卖人，都说得像安排前途。
小石终于开口：“武老师，你是要把我给他？”
武青山说：“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这不是给，这是替你找一条更稳妥的路。你留在鎏金时代没有前途，留在我身边也不现实。跟着梁主任，至少比现在安稳。”
小石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我没看见，但我听出来了。
不是高兴，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他说：“武老师，我不是 Jade 吗？”
武青山很久没有回答。
最后，他说：“那只是上课时取着玩的名字。你不要当真。”
我那时候忽然觉得清洁间里很冷。
明明深圳的夜热得黏人。
chapter13
后来武青山找过我，就在后门那条窄巷。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我不想收，可他塞得很自然，像老师给学生发一张卷子。
他说：“秦师傅，我知道小石有个铁盒。”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不知道。”
他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梁主任那边要有个交代，小石若还有些私人物件，也该带走。”
我看着他。
他戴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
我忽然明白，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已经给这件事取好了一个体面的名字——交代。
私人物件，带走，也对，自然是该带走的。
他连“小石被卖了”这几个字，都不肯让它们从自己嘴里出来。
我收了信封，可不是贪。
我那个月家里确实有事，老娘病了，弟弟又来信要钱。再说了，我不说，老黑也会知道。小石那点盒子，藏在包间沙发下面的空洞里，瞒得过谁？
我只是早说了半步，半步而已，我是在帮小石，帮他的“武老师”。
后来很多年，我都这样劝自己。
可有时候夜里拖地，拖到那沙发前面，我还是会想，半步原来也够把一个人推下去。
chapter14
小石把铁盒交给武青山那天，我在现场……准确说，我在门外。
老黑也在。
梁主任的人在楼下等。
小石打开铁盒，一样一样往外拿：钱、戒指、手镯、项链……
过期的车票……一支漏墨的钢笔……一本写满歪歪扭扭Jade的练习本。
还有那块青石镇纸，武青山看到镇纸时，脸色动了一下。
小石把镇纸放在桌上，轻声说：
“这个我能带走吗？”
武青山没有看他只说：“随你。”
小石又问：“那这些字呢？”
武青山终于抬头。
小石把练习本翻开，里面一页一页都是他的字。有小石写的，也有武青山批的。
有一句红字写得格外清楚：
Jade is improving.
小石不懂全句。
但他知道 improving 是进步。
武青山教过他。
小石看着那句话，问：
“这个也不算数吗？”
武青山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你不要逼我。”
小石笑了。
“我逼你？”
他没有哭。
这点我记得很清楚。
他只是把练习本合上，抱在怀里。
然后他说：
“武老师，我原本以为，你教我英文，是要把我从这里教出去。”
他顿了顿。
“后来才知道，你只是让我看懂自己被卖的卖身契。”
武青山的脸一下白了，老黑在旁边皱眉。
我低着头，盯着地上的水磨石纹路。
一块一块碎石，被水泥和石灰压在一起，磨得很亮，很平。人走过去，只觉得好看，从来没人问那些碎石原来是什么样。
chapter15
小石走的那天，鎏金时代照常营业。
客人从后门进来，包厢里有人唱着跑调的歌。酒杯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不开的脏水。
小石换了一件干净衬衫。
是武青山给他的，白色的，去书城那天穿的那件。
他手里抱着铁盒，里面已经没剩什么了。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秦叔。”
我没看他：“嗯。”
“以后那个洞，你不用替我看了。”
我说：“谁替你看了？我每天忙得很。”
他笑了笑，还是从前那种软软的笑：“也是。”
他走到门口时，低头看了看那块青黑色的门槛石。
鎏金时代的门槛石很沉，是当年老板特意叫人抬来的，说压得住财，也压得住晦气。每天不知多少客人从上面踩过去，鞋底干净的，鞋底带泥的，鞋底沾着血也好，酒也好，门槛石都不响。
小石跨过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他不像走出去。
倒像被人从一块石头上搬到另一块石头上。
chapter16
小石走后，鎏金时代少了很多麻烦。
没人再在包间沙发里面藏盒子，没人再问我哪个字怎么写，没人半夜坐在后门台阶上，一边啃冷掉的包子，一边读英文传单上的单词。
没人再叫我秦叔，叫得像我真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我该轻松的。
可我有时候拖地拖到包间空洞的沙发前，还是会忍不住用拖把柄敲一敲。
空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老黑有一次看见，问我：
“你找什么？”
我说：“没找。”
老黑看着我，笑了一声。
“秦贵，你别学他们。扫地的就扫地，别管石头会不会疼。”
我点头。
这话我懂。
我一直懂。
我们这种人，管那么多做什么。
石头会不会疼，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又不是那块石头。
chapter17
小石是三个月后回来的。
那天深圳下着小雨。
雨不大，却冷。那种冷不是天冷，是水从衣服缝里钻进去，让人觉得骨头都潮。
我正在门口冲洗台阶。
听见有人叫我：“秦叔。”
我抬头，看见小石站在门槛外。
他瘦了很多，身上穿着一件很贵的衬衫，料子可比当年他穿出去的那件白衬衣好了很多，可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衣服里没有人。
冷风撩起衣角，那腹部还有一道伤疤，像是蜈蚣趴着，不知这些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怀里抱着那个铁盒，盒子比以前更旧了，边角磕坏了一块。
我下意识问：“你怎么回来了？”
问完我就后悔，这话太蠢，能怎么回来。
走出去的人，又被外面退了回来。
小石低头看着那块门槛石。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滴在门槛上，和我刚冲过的水混在一起。
他说：“外头没有我的课桌。”
我愣了一下。
他又说：“外头也要人跪着。我还是回来跪熟一点的地。”
那一刻，我忽然说不出话，他说得不错，鎏金时代虽然不好，可终究还会怕他们死了，而梁主任那边可说不清楚。
老黑从里面出来，看见他，也沉默了很久。
最后老黑问：“想清楚了？”
小石点头。“想清楚了。”
老黑说：“还想做那办公楼里面的人吗。”
小石笑了笑：“不会了。”
他走进鎏金时代的时候，没有再抬头看招牌。
也没有再看那块门槛石。
他跨过去，很轻。
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回了该落的地方。
chapter18
小石回来以后变了。
以前他笑，像有人在地下二层开了一扇小窗。
现在他笑，像水磨石地反出来的灯，亮是亮，冷得很。
他不再帮人，新人被骂哭，他从旁边经过，只说一句：“别哭，哭没用。”
别人问他哪个客人好说话，他会很认真地告诉对方：“没有好说话的，只有给钱爽快的。”
有一次，有个刚来的男孩偷藏了一张客人给的名片，被老黑发现，吓得脸都白了。
从前的小石一定会替他说两句话。
可现在的小石只是坐在旁边，低头擦那块青石镇纸。
他说：“藏名片没用。有些东西是洗不干净的。”
我听着，心里有点发堵，我原先看不惯他好心，现在他终于不好心了，我反倒不敢看他。
chapter19
那块青石镇纸，他还留着，铁盒里别的东西都没了。
钱没了，戒指没了，车票没了，那些写满Jade的练习本，也不知道是被梁主任的人丢了，还是被小石自己扔了。
只剩下镇纸，上面“怀玉”两个字还在。
小石常把它放在桌上，有时候用来压账单，有时候用来压客人给的小费，有时候什么都不压，只是放着。
我问过他：“还留这东西干什么？”
他说：“重。”
我说：“重还留？”
他说：“重才知道在。”
我听不懂，文化人的东西，我一向听不懂。
可我看得出来，小石不是舍不得武青山。他是舍不得那个曾经相信过自己可以叫怀玉、可以叫 Jade、可以坐在书桌前写句子的人。
有一次夜里，他喝多了，坐在清洁间门口，忽然问我：“秦叔，你说 stone 和 jade，真的是两种东西吗？”
我说：“我哪知道洋文。”
他点点头：“也是。”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其实都是石头。”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提过 Jade。
chapter20
武青山后来来过一次，不是来找小石，至少嘴上不是。
他说自己路过，想看看，老黑让人把他带到包厢。
小石听见名字，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随后像没事一样继续倒酒。
武青山比从前憔悴了些，但还是体面。衬衫干净，眼镜擦得很亮，手里仍旧拿着那个帆布包。
他看见小石，张了张嘴：“J……”
小石抬眼看他。
武青山把那个音咽了回去。
小石笑：“武老师，叫错了。”
武青山脸色白了一点，小石替他倒酒，动作很稳：“我叫小石。”
武青山说：“你过得还好吗？”
这句话一出来，我差点笑出声，这文化人就是会问。
他把人从书桌旁推回泥里，过几个月再来问一句，你过得还好吗？
小石却没有笑。他只是把酒杯推过去：“挺好的。”
武青山看着他：“你还学英文吗？”
小石摇头：“舌头脏，念不准。”
武青山沉默很久，从包里拿出一本书：“这本，我以前说要送你。”
小石没接：“武老师，书太贵了。”
武青山说：“不贵。”
小石说：“不是钱贵。”
包厢里安静下来。
最后，武青山把书放在桌上，走了。
他走后，小石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
我以为他会留下。
可他只是走到清洁间，把书递给我。
“秦叔，垫桌脚吧。那张桌子总晃。”
我说：“这可是武老师送你的。”
小石说：“桌子稳一点，也算有用。”
chapter21
那本书后来真的垫了桌脚。
我不认得书名。
只知道封皮是灰色的，里头有很多英文。垫上以后，清洁间那张破桌子果然不晃了。
小石偶尔经过，看见那本书被压在桌脚下，也没什么表情。
倒是我，有时候拖地拖到那里，会觉得不自在。
一本英文书，到了桌角下，就只是个好用的桌撑。
一块石头，放在桌上，被拿来压纸，就成了镇纸。
一个人，被叫作Jade，又被叫回小石。
说来说去，大家都有用处。
只是用处不同。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看得明白。
穷人要认命。石头就该在地上。文化人的高枝，攀上去也会摔死。
可后来我又想，或许我不是看得明白。
我只是摔得早，便见不得别人还想往上爬。
chapter22
再后来，小石在鎏金时代待了很久。
他终于变得和这里的人一样，会算钱、会挑客、会笑着说冷话、会在老黑训人时站在旁边，不多嘴，也不心软。
有新来的孩子觉得他好看，偷偷问我：“秦叔，小石哥以前也是这样吗？”
我说：“他一直这样。”
这话不真，可我说得很顺。
人在鎏金时代待久了，就会学会把过去拖干净，像拖水磨石地一样。拖不掉的，就撒点石灰，盖住。
只是有些时候，我会梦见从前的小石。
梦见他蹲在清洁间门口，拿着铅笔头，一笔一画写Jade。
梦见他把客人没动过的点心分给别人。
梦见他问我，秦叔，石头是不是也能当镇纸。
梦见他站在门槛外，抱着铁盒，对我说，外头没有我的课桌。
醒来以后，我还是照常去拖地。
水桶很重，拖把很脏，霓虹灯一亮起来，就像什么梦都像没做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