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阳光似乎也被冻住了,只有中午的时候才看得到他的明媚。一帮头戴瓜皮帽的男孩子追着午饭后温暖的阳光,趴在地上弹弹珠。男孩们跪在地上瞄准坑洞,全神贯注的弹射着,弹完一次站起来提提裤腰,两只手印子留在了蓝黑色的棉裤上。不一会儿,一帮黑蓝褂子大棉裤的男娃儿们就忙成土人儿了。
“你们看,你们看,那是谁家的后生长得好好看啊。”“你看他,他是谁啊?不像那些土鳖都趴在地上,他的身上怎么干干净净的?” 青砖砌成的高门楼旁,几个小女孩叽叽喳喳地探出脑袋来在那儿议论着。
就这样,母亲见到了父亲第一面。

时光如梭,母亲到了待嫁的年纪。隔壁家的姑奶奶将母亲介绍给了我的父亲。母亲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巧手姑娘,父亲高中毕业,一表人才。双方家长见面后就定了亲,他们就迈入了婚姻。
父亲是个勤快孝顺的好后生,母亲吃苦耐劳,不几年日子就过得风生水起。父亲从山里贩木料,第一个在村里养奶牛,包工修水库,在他们同辈人里第一个盖起了房子。房子的地基都是父母一下一下刨出来的,眼看着一院房子就要盖好,就差围墙没完全磊好的时候,家里出事了!
父亲所承包的修水库工程因为欠款事宜,父亲前去交涉,不慎被挖掘机碰到伤了腰。那年我上一年级,弟弟三岁,从此家里的整个格局发生了变化。我一个人跟着爷爷奶奶在家上小学,到了上二年级的时候,母亲推着坐轮椅的父亲回到了家中,我看这轮椅上的父亲,心里甚是害怕,从此我变成了被小朋友们嘲笑的对象。
母亲每天早出晚归,出去干地里的活儿,回来还要在家做饭。她的脾气变得极其暴躁,经常在做饭的时候,就会摔了家里的锅碗瓢盆。尤其遇到我和弟弟吵架的时候,脾气更加火爆。后来为了维持生计,父亲给家里开了一个小卖店来维持生计,坐在轮椅上进货卖货,支了个蜂窝煤炉子操起了一日三餐。

由于父亲持家母亲也减轻了压力,虽然每日外出劳作,但母亲的脸上慢慢漾出了笑容,虽然很少。父亲为人谦和,童叟无欺,村里面的人都很照顾我家的生意,日子倒也能够说得过去。不过我还是感受到了家里的变化,过年的时候再也没有新衣穿了,所谓的新衣都是城里的表姐退下来我没见过的旧衣服。同时,我发现小伙伴们也不太愿意跟我玩耍了,似乎在有意无意的孤立我,嘲弄我,因此我亦变得内向少言。现在想想,可见母亲那时承受的压力,父亲好的时候目前在村里活的很有面子,因为父亲年轻轻就已当上了村干部,那个时候,家里每天都有打牌的人在家里出出进进。可而今门可罗雀,母亲似乎很多时候都低着头走,也变得不再健谈,村里的妇女们也在有意无意的欺负她。
一次,同门三爷家的儿子没有知会我们就砍了我家已经长了十年的大树,母亲直接找他去理论,他却将母亲奚落一番。由于受了委屈,母亲含泪回家,父亲看到这种情况,用手推着轮椅去给母亲论不平,然而不仅没有理论成功,还被那个人捉弄嘲笑了一番。母亲看到父亲当时的窝囊样,拿了个包袱出了我家还没有刷漆的大门。我跟弟弟眼看着母亲跑出去,以为母亲不要我们了。我拉着弟弟出去抱着母亲的腿不让母亲走,母亲用泪眼看着我们俩,蹲下身来“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若人适应苦难的时候,也许就能够顺心而活了吧?父亲和母亲又恢复了往日的和谐。母亲主外种地干活,父亲主内负责我们两个学习。虽然亲戚朋友也与我们不太来往了,但父母似乎也不太在乎这些。我和弟弟努力学习,也算比较争气,每每考试之后母亲就会给我们做一桌子菜,给自己和父亲都斟上一杯酒,我们俩喝糖水,全家干着杯吃着菜,陶醉在这小小的温馨和幸福中。
年复一年,我初三那年,父亲病情加重,家里成箱成箱的堆着双氧水和吊瓶,父亲要我努力学习要上一所好大学。我用自己的勤奋安抚着父亲对我的期望,成绩屡刷我们那所偏僻乡镇初中的新高。但最终因为家庭环境,虽然超了重点高中重点班的分数线,我还是选择上了师范,留下了一辈子的遗憾。父亲最终也没有抗争过病魔,在我师范才入学不到一月的时候撒手人寰。
这些年,我已为人母。也为母亲费尽心思欲寻良人,可无奈都是不合适或者不可心。与母亲聊天时,她总会说:“还是原配夫妻好,再吵闹终是一家人。”每每如此,她便陷入沉思,我知道,母亲想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