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江湖曾有梦,很难遇解剑客,遗作旧梦寄春秋,何日欲得良人在。
那年夏天的风总带着香樟树的涩味,我趴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课桌上,看窗外的蝉鸣拽着日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你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单肩挎着帆布包,踩着上课铃的尾巴撞进教室,衣角掀起的风,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未经世事的莽撞。
那时我们总爱说江湖。你说你要做仗剑走天涯的侠客,我说我想当执笔写风月的书生。
我们在晚自习的草稿纸上画江湖的版图,一笔一划勾勒着大漠孤烟,江南烟雨,说要一起去看塞北的雪,去听西湖的浪。
你说我笔下的文字太柔软,撑不起江湖的刀光剑影;我说你腰间的木剑太幼稚,抵不过现实的南墙铜壁。
我们就那样吵吵闹闹,把青春的日子过成了一本写满豪言壮语的诗集。你会在我被数学题难哭的时候,偷偷把写满解题步骤的纸条塞给我;
我会在你打篮球崴了脚的时候,背着医药箱跟在你身后,絮絮叨叨地数落你不小心。那时的我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长到足以把江湖梦,做成真。
后来的风,却吹散了年少的约定,高三的黑板上写满了倒计时,粉笔灰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你说你要去北方的城市,那里有你向往的军校,有你真正的“江湖”;我说我要留在南方的小镇,守着我写不完的文字,守着我固执的“春秋”。
我们在教学楼的天台告别,你把那柄陪了你三年的木剑送给我,说:“等我回来,带你去看真正的江湖。”
我攥着那柄木剑,看着你转身的背影,被落日的余晖拉成一道狭长的剪影,突然就红了眼眶。
原来江湖梦再美,也抵不过前程的岔路口。原来所谓的解剑之人,终究要在青春的渡口,各奔东西。
毕业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我考上了本地的大学,学了汉语言文学,依旧在草稿纸上写着江湖的故事,只是故事里的侠客,再也没有了具体的模样。
你寄来的信,从一开始的洋洋洒洒,到后来的寥寥数语,再到最后,连邮票的墨痕都渐渐淡去。
我曾在无数个深夜,摩挲着那柄木剑,剑身上的木纹,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那些写满江湖梦的草稿纸,被我压在箱底,成了无人知晓的旧梦。
我终于明白,青春的江湖里,没有真正的剑客,也没有不散的宴席,那些曾以为刻骨铭心的约定,终究会被时间的洪流,冲得七零八落。
又是一年夏天,香樟树的味道依旧浓烈。我路过母校的大门,看见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们,勾肩搭背地走过,笑着闹着。
说着和我们当年一样的江湖梦。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我掌心的木剑上,碎成一片斑驳的光影。
平生江湖曾有梦,很难遇解剑客。
原来青春的遗憾,从来都不是错过良人,而是我们终于长大,却再也找不回,那个愿意陪你一起做梦的人。
遗作旧梦寄春秋,何日欲得良人在。
或许,良人早已散落在风里,而旧梦,只能寄给回不去的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