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进过一次城管大队后,我和荣就再也不敢白天出来摆摊。
那种提心吊胆的滋味,经历过一次就够了。人一边看着顾客,一边还得留神街口有没有动静,卖个东西像做贼似的,再热闹也热闹不起来。我们都不想再来第二回。
那次被收走的货,还有摆摊用的小凳子,最后都没能拿回来,我们只能重新买、重新进货。幸好那天剩下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仔细算下来,总共损失大概三百块。三百块在那时对我们不是小数目,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当作拿钱买个教训。
这个教训也确实够深。原本我们还盘算着,等暑假一到,差不多就能把路费和花销凑齐。现在一看,这点希望像是被泼了盆冷水。先不说那次被收缴带来的损失,仅是往后白天不能摆摊这一条,就已经让我们赚钱的速度慢了下来。原先还能靠周末白天多挣一点,如今只剩晚上的时间,账本上的数字自然就涨得没那么快了。
天气一天天暖起来了。南风一吹,空气里忽然就有了夏天的味道。傍晚放学后走在路上,风贴着脸吹过去,已经不再带着春天的凉,反倒有一种松松软软的暖意。暑假的气息像是提前压了过来,让人忍不住心痒。可与此同时,期末考试也在一点点逼近。于是我们除了想办法赚钱,其余时间几乎都扑在学习上。
那阵子的日子虽过得忙碌,却也有种奇怪的安稳。周日下午,我们三个总会准时出现在佟老板的旧书店里。通常是一个人帮忙看店,另外两个人找个角落复习功课,轮着来。等到了晚上,再由我和荣去摆摊。天气暖和之后,晚上出来逛街的人明显多了,街上灯一亮,人群一散开,小摊边上也总能聚起些生气。只是再怎么热闹,我们心里都知道,单靠这一点晚上的收入,还是远远不够。
“照这个速度下去,我们的钱还是不够。”荣时常这样嘀咕。
他一边说,一边拨弄着摊上的小东西,语气里总带着点压不住的着急。
我安慰他:“没事。暑假刚开始那段时间,我们还可以出来狠狠干一阵。现在离期末越来越近,多花些时间在学习上,也不算坏事。”
“就你想得开。”荣看了我一眼,话说到一半又顿住。
“但什么?”
“但你暑假出来打工,真的方便吗?”
我当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方便。”我硬着头皮说,“到时候再找个理由,跟去年寒假差不多。”
“希望真能行。”荣叹了口气,又很快自己算了起来,“不过也差不了多少。估计暑假再狠狠干个十天左右,我们的钱应该就够了。”
“嗯。”我点了点头。
其实荣心里一直是急的,只是有杨和我在旁边劝着,他才勉强把那股火压下去。他怕我们的旅行计划最后落空,这种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眼下拦在我们面前的,哪里只是钱的问题。还有怎么出发,怎么跟家里交代,路上怎么办,回来又怎么圆。尤其是我这边,真要跟父母开口,几乎每一步都像在踩雷。
那天晚上,就在我们快收摊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我旁边走了过去。
我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
“明瑞!明瑞!”
那人回过头来,果然是崔明瑞。
“大海?”他也一脸意外,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我。
我心里同样惊讶。学校那么大,平时竟没怎么碰见,反倒是在鸣凰街的夜色里遇上了,这事想想还有点巧。
他往我们摊子那边看了一眼,很快就明白了。
“你们这是……摆摊?”
“对。”我点点头,一时也不知道该先说什么,话一出口就变成了,“你这是要去哪儿?对了,暑假还有发传单的活吗?”
“发传单这种事,得碰运气,有活就干,没活就算了。”他说完,又朝摊子看了看,“摆摊我以前也干过,不过来钱太慢,毕竟只能晚上出来。”
“来钱太慢?”荣一听这话,立刻像被点着了似的,马上接了过去,“那还有没有更快一点的赚钱法子?哦,对了,我叫慕荣冬,大家都叫我荣。海子以前跟我提过你。”
明瑞笑了一下。
“更快当然有,就是会更辛苦。”
“我们不怕辛苦。”荣回答得极快,生怕机会从眼前溜走。
明瑞看着我们,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问:“你们会开小三轮吗?”
“那还不简单?当然会。”荣几乎没犹豫。
“我刚从码头那边回来。”明瑞说,“那边有些仓库在招人整理货物。要用小三轮把车上的货卸下来,再分门别类搬到货架上。活不算轻,但挣钱比摆摊快。”
荣眼睛一下就亮了。
“多少钱一天?”
“按全天算,一天两百;只干白天的话,一天一百。干几天算几天,按天结。”
“这个好。”荣停下手里的动作,眼里那点疲惫像是一下被吹散了,剩下的全是兴奋。
明瑞却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在也快期末了。等放暑假吧,到时候我带你们过去。”
“好,好,好。”荣一连说了三个“好”,声音都比刚才高了些。他一边答应,一边加快了收摊的动作。我也低头收拾剩下的货,心里却已经先一步亮堂起来。
“一起回学校吧。”我提议。
“行,我等你们。”明瑞说。
明瑞的出现,就像那晚的南风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丝亮光。它不算多耀眼,却足够让人重新生出希望。至少,我们又看见了一条新的赚钱路子。虽然听上去更辛苦,可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辛苦从来不是最可怕的事。最可怕的是明明想往前走,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站在街边,感受着暖风一阵阵吹过,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也被重新吹活了。我那时多盼着暑假快点到来,仿佛只要假期一开始,一切难题都会慢慢松动。可转念一想,暑假之前还有期末考试横在前头,那股热腾腾的期待又立刻被浇下去一半。希望和压力,就这样一前一后地挤在心口,让人既想往前跑,又不敢跑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