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似在这一刻骤然两分。
京都养心殿,沉寂百年的帝王龙气轰然炸开。
鎏金先帝佩剑通体金纹暴涨,刺目金光穿透殿内浓稠血雾,凛冽威严的龙威席卷整座大殿,压得周遭呼啸的刀风、凌厉的杀机尽数凝滞。
萧珩立于血色中央,少年单薄的身躯之上,层层淡金色龙气盘旋流转,原本生涩不稳的气息瞬间沉凝如渊。那双素来温润清和的眼眸,彻底褪去稚嫩懵懂,翻涌着执掌山河、俯瞰万民的冰冷威严。
龙血觉醒,帝王归位。
方才步步紧逼的黑衣死士,皆是崔太后豢养的阴邪死囚,毕生游走暗影、畏君畏天。在正统帝王龙气的绝对镇压之下,无数黑影身形骤僵、经脉滞涩,手中诡刃微微震颤,再难落下半分。
“皇权正统,岂容宵小造次。”
萧珩声线清冷低沉,褪去少年青涩,带着穿透杀伐的沉肃,字字落定,重如九鼎。
他手腕翻转,鎏金长剑破空横扫。
不再是生涩笨拙的招式,这一剑承载大靖百年皇统气运,携天地君威,势不可挡!
剑光掠过之处,数名近身死士直接被龙气震碎内腑,身躯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在地,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溢出,便彻底气绝。残存的黑衣杀手惊惧不已,多年悍不畏死的凶性,在绝对帝王威仪面前彻底崩塌,下意识心生退意。
一旁重伤踉跄的沈清辞见状,涣散的眼底掠过一抹惊色,随即涌上极致滚烫的赤诚与欣慰。
她拼尽半生风骨、满身血肉死守的少年君主,终于国破殿倾、绝境临头之时,觉醒龙血,执掌乾坤。
剧痛还在四肢百骸疯狂窜涌,伤口流血不止,视线早已被血色模糊,可她依旧咬牙撑稳摇摇欲坠的身躯,横剑挡在萧珩身侧,以残躯为盾,替新生帝王护住身前最后方寸。
“臣,护驾!”
嘶哑破碎的两个字,染血落地。
剩余二十余名死士缓过惊惧,受幕后死令催动,悍然无视龙威,再度结成杀阵,孤注一掷扑杀而来。寒刃密密麻麻,从各个死角刁钻突袭,欲以人海悍命,弑杀当朝天子。
萧珩踏前一步,将沈清辞护至身后,鎏金长剑再舞,龙气萦绕剑刃,每一次劈刺都带着浩然正气,专破阴邪诡术。
殿内金芒与血色交织,少年帝王浴血亲征,以皇统镇乱贼,以龙血守宗庙,摇摇欲坠的养心殿,竟在绝境之中,硬生生稳住一线生机。
而千里之外,青石隘口,终末死劫已然降临。
秦风一剑封喉,斩杀异族头领。
敌军主帅轰然落马,鲜血浸染山野,异族铁骑群龙无首,阵脚彻底崩乱,冲锋之势戛然而止。可这份短暂的胜势,终究挡不住早已锁定战局的绝杀杀机。
高台上,卫凛面色寒彻,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覆尽一切的冷酷。
“放弩。”
冰冷二字,轻飘飘落定,却宣判了隘口所有残兵的死刑。
数十架重型床弩同时震颤紧绷,粗如臂膀的漆黑弩矢搭弦上弓,弩机扣动的脆响连成一片,刺破山间呼啸的风声。
下一瞬——
万箭凌空!
密密麻麻的弩矢裹挟破空巨响,带着贯穿金石的巨力,如黑色暴雨倾泻而下,覆盖整片狭窄山道,无死角、无遗漏,朝着山道中残存的所有大靖将士碾压穿刺。
这是攻城绝杀重弩,破甲碎骨,无坚不摧。
山道之上,仅剩的十余死士无一人后退,无人躲闪。
他们彼此相视一眼,满目坦然,只剩殉国赴死的赤诚。众人默契靠拢,以残破身躯紧紧相拥,层层叠叠筑起最后的血肉壁垒,将身前的秦风牢牢护在阵中。
“将军!护山河!护京都!”
嘶哑的嘶吼划破长空,是这群绝境死士,留给世间最后的呐喊。
漫天黑矢顷刻落阵。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连绵不绝,声声刺骨。
十余道挺拔身躯瞬间被数不清的弩矢贯穿,甲胄碎裂、骨肉洞穿,鲜红热血喷涌四溅,染红整片冻土。他们身躯剧烈震颤,却始终稳稳伫立,不曾倒下分毫,用最后的性命,替他们的将军挡下了这波绝杀箭雨。
一瞬之间,五百死士,全军殉关。
满山死寂,再无半分人声。
秦风立于尸阵中央,周身是尽数陨落的袍泽,是堆叠如山的残躯,温热的鲜血顺着脚下冻土缝隙蔓延,彻底浸透了这片誓死守护的关山土地。
他肩头、脊背、大腿仍有零星弩矢穿透防护,深深扎入血肉,剧痛麻木了全身经脉,浑身力气被瞬间抽离,身形剧烈摇晃,险些轰然跪倒。
满目皆血,满耳寂静。
五百精锐,随他出关血战,死守隘口,从盛夏拼至残秋,从满编制拼至孤身一人。
尽数埋骨青山,再无归期。
秦风缓缓垂落手中微微震颤的天子剑,眼帘轻颤,眼底翻涌着滔天悲恸,却无一滴泪水落下。
沙场男儿,忠骨将士,血可流、身可死,唯独泪,不轻弹于家国战场。
山风猎猎,卷动满地黄沙与漫天血腥,拂过他破碎的甲胄、淋漓的血痕,吹动染血翻飞的衣袍,衬得这道孤影寂寥如山、挺拔如峰。
身后谷道,副将所剩无几的残兵,仍在以命相搏。
两千残兵,历经重弩余势碾压、叛军轮番冲杀,此刻已不足数百人。人人带重伤,兵刃尽碎、甲胄全无,赤手空拳依旧扑向重甲铁骑,以血肉阻兵锋,以残躯拖战局,用最后一口气,守住青石隘口最后的防线。
卫凛居高临下,望着山道中尽数覆灭的死士阵营,望着那道孑然独立、满身血债的少年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
“螳臂当车,终成枯骨。”
“秦风,你死守的关山、效忠的皇室、守护的江山,今日,尽数覆灭。”
山道之中,秦风缓缓抬头。
血色模糊了视线,他透过漫天烽烟,遥遥望向南方千里京华。
那里有危殆飘摇的皇城,有初醒龙气的少年天子,有他毕生守护的万里山河、黎民百姓。
袍泽尽死,大势已去,敌军合围,四面绝境。
世人皆以为,他已然山穷水尽,再无翻盘余力。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
将士身死,忠义未绝;山河破碎,傲骨不折。
万箭可穿血肉,可葬残躯,却永远葬不了大靖将士守土卫国的铮铮铁骨!
秦风缓缓抬起颤抖的手臂,再度握紧沉重冰凉的天子剑。
掌心流血,浸透剑柄,猩红血色顺着剑脊纹路缓缓流淌,与剑身沉淀的百年寒光交融一体。
他浑身伤势累累,筋骨欲碎,气力枯竭到极致,连站稳身躯都需拼尽全部余力,可那双眸子,却愈发澄澈、愈发炽热,燃着不灭的星火。
“我大靖疆域,寸土不让。”
低沉沙哑的声音,穿透呼啸山风,响彻死寂山谷。
“我秦风在此,一日不死,隘口一日不破!”
话音落定,他拖着残破浴血的身躯,提着铮铮天子长剑,一步一步,迎着数万叛军铁骑,迎着漫天杀伐杀机,孤身向前。
一人,一剑,残躯残血。
独镇万军,死守关山。
京都养心殿,龙气万丈的战局仍在持续。
萧珩剑势越来越稳,越来越凌厉,龙气护体,万刃难侵,每一剑落下,便有乱贼伏诛。残存的黑衣死士死伤殆尽,殿内杀机渐消,唯余满地血骸、满目疮痍。
沈清辞倚着殿柱半跪在地,失血过多,气息微弱,却始终睁着眼,望着身前少年帝王挺拔的背影,眼底满是安宁。
殿外烽火未熄,乱党未平,皇城未复。
关外孤臣浴血独守,殿内君臣绝地重生。
一南一北,一关一殿。
一边是残躯殉国,以血肉锁边关;一边是龙血镇殿,以皇统定宗庙。
大靖倾颓在即,国运飘摇欲坠,可这漫天烽火之中,始终有两道不屈身影,逆乱世而行,与覆灭宿命,死战到底!
残局未破,生死未决。
这场席卷天下的乱世浩劫,仍在血色之中,无尽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