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张
那是个清风和煦的日子,博物馆开业了。
没有喧嚣,仅仅在门上挂了块“open”的牌子,便像一株藏在角落里的野玫瑰静悄悄的开放了。
李拂清扫过本就光可鉴人的门厅,深呼一口气,如释重负道:“开张”。
老文被她逗笑了,随后又晃了晃神,仿佛回到几十年前初见她时的情形。都说男人至死是少年,这位老太太心里也还住着当年的那个“傻白甜”啊。
“确定不搞仪式了?”老文问。
“不搞,”李拂摆摆手,带着北方女子的豪爽与干脆:“就这样。”
“好,那我……”老文点了点烟斗。
“玩儿去吧,跟你的好兄弟接着下棋去吧。”李拂兀自坐进躺椅里,落地窗包揽了一整个春季的阳光,一股脑全部倒在屋子里,映照着老太太的躺椅,摇摇晃晃。窗外是静谧的小园圃和匆匆而过的年轻人。
真是个潇洒的老太太。老文背着手,看了片刻,便去下棋了。
大功告成。安静了好一会儿,李拂才品出点开心的滋味,甚至渐渐雀跃起来,连脸上的褶子都多了些红晕与光彩,折腾了大半辈子,已经很难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她如此的开心了。
三年前,有段时间她曾感到灰败,那时她刚满六十,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是个老人了。这个想法让她既惶恐又不适,低沉了很长时间。心里常常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是话到嘴边,又会觉得多余和无聊,仿佛在无病呻吟似的,便又咽了回去。
干什么都没劲。年龄只是个数字,可对很多人来说也是解不开的心结啊。
那时候,李拂也不知道该如何走出来。可是,过往的经验叫她慢慢的等,没有什么苦闷是走不出来的,只是需要多点、再多点的耐心。
李拂便耐心的等啊等,日子一天天的,还是绕着锅台转、绕着孩子转,心里虽然总有块石头压着, 可也习惯了与石头起舞。毕竟人活到了老,总是多了些许的能耐。
人啊, 心里总归是不太平的,不是今天被这块石头压着,便是明天被那块石头压着。哪怕偶尔把石头丢开,也轻松不了几天,很快就会有新的石头拾进来,人这一生,总在学习负重前行,哪怕心里揣着再多的石头,也要试着步履轻松、心神愉悦。
想到这里,李拂有些洋洋得意:“那我可是个高手。”
老太太高明的地方在于——什么矛盾的事儿到了她那都能被整合及自洽。
很快的,李拂就走出了阴霾。那还得感谢小孙子。确切的说是感谢孙子的学校。
那个暑假, 小孙子嚷着要去红色场馆,“要沿着革命先烈的足迹走一遍。”
李拂带着小孙子去了鲁迅博物馆。李拂看着鲁迅先生的酱红色毛衣出神,毛衣的针脚看着有些年头了,李拂抬头看着先生穿着这件毛衣的合影,禁不住问:先生,拍着照片的时候,您在想些什么呢?真如后人所写的那般吗?
李拂心里的石头腾地一声落了地:为什么不自己开个博物馆呢?
这个疯狂的小老太太,心理实在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表达了,可她却不想用说话,而是选择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方式——用展陈的每一个物品去说话,去抒发。
想到这里,李拂忍不住哼起了歌,“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摇椅随着节奏在春日的落地窗前慢慢的摇啊摇,窗外的天空万里无云。
“老”也不过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