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了,院里的果树再无一丝绿色,光秃秃的枝丫遒劲也好,挺拔也罢,全都无助地伸向半空,在寒风中追忆着自己在前三个季节的生机盎然。
人的生命之树,与此多么相似。人生的后段,有一门功课叫“回忆”。当人已耄耋,万般遭遇都已成往事,早已看透了得失悲喜,放下了早年萦系,只留下最快乐的那几段回忆在心头反复上映,曾经我以为这是人在理性地选择,遗忘掉痛苦,只追忆快乐的时光。
姑姑前几日发给我一段视频,拍的是她在陪我九十五岁的奶奶聊天,问奶奶认不认识自己,回答说是“景枝”,再问景枝是谁,奶奶就打开了话匣子,喋喋地描述着自己未出嫁前,与这位叫景枝的闺中好友是怎样的亲密,一起在田间边劳作边玩耍,一起偷地里的大豆红薯烤着吃,一起跑到学堂外听人家读书……仿佛这些事情就发生在昨日。可是再问她身边的人和事,就只见她一脸茫然,已全然忘却了。
我查阅了资料,原来人在大脑皮层最活跃的年龄刻印下来的人和事,组成记忆最坚固的底座。随着年龄的增长,所经历的事情就一层一层叠加上去。患痴呆症的老人,记忆的丢失是从最外面一层开始的,也就是越新近的发生的事忘却的越早,越快、越干净。反倒是底层,经得住脑细胞的残缺、消亡,反倒越发的清晰。
原来这遗忘不是刻意的理性的取舍,而是自然规律操纵下的生理学的惯性。
看着屏幕上奶奶愈发平和的脸,我反而释然了,逃脱不了的遗忘的宿命带走了她下半生关于辛苦、操劳、忙碌、也许还夹杂着委屈与隐忍的记忆,只留下了年轻时的无忧无虑和肆意快乐。比起那些一直到生命的尽头,还对自己生活中的不顺利咬牙切齿的老人,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但对于正在迈入下半生的我来说,却有百般不甘,因为比起年轻时的青涩,肤浅与狂妄,我的后半生的记忆无疑会更成熟,更理智,所蕴藏的智慧也更多。应该是人生中最丰富,最难得的财富,怎甘心轻易遗忘呢?
但如果明知道敌不过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有一天它也逃脱不了被抹去的命运,那么眼下的我们该做些什么去挽救呢?如何把它们固定下来,记录下来,传承下去?
否则,就真的会像院中的那几棵果树一样,只能在寒风中无助地呆立着了。
我们该留下些什么呢?